第36章 第36 上紫烬岛前夕

韩屿珞长长松了口气,肩头微微下沉,浑身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几分。她缓步走到床边,缓缓躺下,闭上眼,本想稍作歇息,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可脑中纷乱的思绪,却像缠成乱麻的丝线,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今日砾枫小筑的惊变、鎏金身影诡异的幻术、沈迦南的紫砂堡少主身份、紫砂堡暗藏的珐琅石秘密、风绯月步步紧逼的试探与权衡……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隐秘与危机。

就在她心神渐缓、即将沉入浅眠之际,眉心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钻心刺骨,瞬间将她的意识拉回清醒。那股熟悉的、冰冷而沉静的气息,再次毫无预兆地闯入神识,眼前的帐顶景象骤然虚化、扭曲,景浔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她的心神之中,依旧是那身浅色弧纱,眉眼淡漠如霜,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而威严的气息,没有半分温度。

“玥儿,今日情况如何。”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直接响在韩屿珞心底,带着不容置喙的问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却又刻意留了余地,等着她如实禀报。

韩屿珞定了定神,指尖微微攥紧被褥,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有半分敷衍,将砾枫小筑的隐秘献艺、屏风意外倒塌、紫衣男子的模样、鎏金贵人凭空消失的诡异一幕,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如实汇报,唯独小心翼翼地隐去了她与沈迦南私下交谈、约定合作、交换晶石信物的所有细节——她清楚,景浔多疑,若是知晓她私通紫砂堡,必定会生疑,甚至会收回对她的扶持,她不能冒这个险,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

景浔静静听完,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垂眸陷入片刻的沉思,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微沉,带着几分警示:“紫衣者是紫砂堡少主沈迦南,性子狂放,胸无城府,不足为惧。但那一身鎏金、身怀幻术之人……听你的描述,极有可能是祭司家族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凝重更甚:“那一族在云虚城地位极高,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只是行踪向来隐秘,行事诡谲,连我景阳王府,都未能摸清他们的底细。具体究竟是谁,还需再查,你日后若是遇上,务必小心,不可轻易招惹。”

韩屿珞心头一震,指尖猛地收紧,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祭司家族,竟是这般恐怖的存在,连景浔都要忌惮三分,可想而知,他们的势力,究竟有多庞大。昨日那鎏金身影的幻术,那般诡异莫测,想来,也绝非寻常族人。

景浔的语气随即缓和了几分,褪去了几分凝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似是对她今日的应变,颇为满意:“你今日应对得当,临危不乱,还顺势摸到了紫砂堡与祭司家族两条线索,做得不错,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得到景浔的认可,韩屿珞心中微微一松,紧绷的神经又舒缓了些许,可心底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涩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与忐忑,轻声道:“可今日毕竟砸了砾枫小筑的场子,虽说是意外,可终究是我搞出了事。风绯月虽没当场处罚我,可我终究是失了规矩,说不定过几天,就会被她冷落、排挤,甚至被赶出霓裳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还能帮你打探到多少消息。”

景浔望着她,眼神依旧淡漠,可声音却平静而笃定,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安抚住她心底的不安:“无妨。你安心留在霓裳阁,继续打探线索,不必顾虑风绯月,有我在,她不敢轻易动你。时机一到,我自会派人接你回景阳王府,不会让你陷入绝境。”

话音落下,神识中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缓缓消散,眉心的尖锐刺痛,也随之一点点淡去,直至消失无踪。韩屿珞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绣纹,久久未语,眼底一片沉静。有景浔这句话,她至少不必担心后路尽断,不必担心自己会彻底沦为无依无靠之人。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她不能再只依靠景阳王府,不能再寄人篱下,她必须为自己搏一条新的出路,一条真正能由自己掌控的路。

一夜无梦,一夜安寝。第二日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纱,漫洒进屋内,照亮了屋中的每一处角落。韩屿珞起身收拾妥当,换上一身素净的舞衣,身姿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大步朝着霓裳阁外走去。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沿途的舞姬、侍女,几乎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神色各异——有好奇,好奇她为何能得到阁主特许,自由出入霓裳阁;有忌惮,忌惮她昨日在砾枫小筑的应变与胆识,也忌惮她背后或许有的靠山;有嫉妒,嫉妒她明明闯了祸,却依旧能风光无限,得到阁主的另眼相看。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韩屿珞耳中,无非是猜测她是不是攀上了高枝,是不是得了某位权贵的青睐。

若是从前,韩屿珞或许还会在意这些目光,还会因这些议论而心生波澜,可此刻,她脚步沉稳,目不斜视,神色平静,任由旁人打量、议论,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她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可以大张旗鼓地进出这里,可以为自己的目标,放手一搏。

廊下的蓝玲珑,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又酸又妒的神色,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凭什么?凭什么韩屿珞闯了大祸,还能得到阁主的特许,自由出入,风光无限?而她,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却只能困在霓裳阁中,看人脸色,连一丝出头的机会都没有。可她忌惮韩屿珞如今的势头,也忌惮韩屿珞背后或许有的势力,终究不敢上前挑衅,只能死死咬着唇,看着韩屿珞的身影,渐渐远去,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碧桃、昔君、春娥、菱烟四人,一见韩屿珞要出门,立刻快步围了上来,神色不安,眼底满是担忧,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韩姐姐,你要出去了吗?我们……我们怕你不在,那些平日里就看我们不顺眼的人,又来欺负我们。”

韩屿珞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向四人,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半分敷衍。她轻轻拍了拍碧桃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四人耳中,给她们十足的撑腰:“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们。谁敢找你们的麻烦,便是与我为敌,我定不饶她。”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让四人安定下来,眼底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与信赖。她们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看着韩屿珞,眼底满是期许与担忧。

韩屿珞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径直走出霓裳阁的大门。门外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暖意融融,驱散了晨间的微凉。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水雾氤氲,看不清尽头,心中却目标明确,没有半分迷茫——前往码头,雇船,去往沈迦南所在的紫烬岛,促成合作,寻找珐琅石的线索,寻找凌宇梵的踪迹。

这一趟,早已不只是为了完成景浔交代的任务,也不只是为了给霓裳阁谋业绩、给自己找靠山。更深的执念,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无比坚定:她要在紫砂堡、在这云虚城,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穿越的线索。她太清楚,只有摸清穿越的来龙去脉,找到这异世的关键,或许才能找到救凌宇梵的方法,也才能真正为自己寻一条生路,摆脱这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困境,不再任人摆布。

风掠过发梢,带着江水的湿润与微凉,拂去了几分心底的燥热。韩屿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波澜,脚步愈发坚定,每一步,都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朝着那唯一的希望,走去。

清晨的云麓大街,还带着未散的薄雾,朦胧而静谧,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步履匆匆,渐渐褪去了晨间的清冷,多了几分烟火气。韩屿珞顺着街边一路往前走,按照路人指点的方向,只要一直走到大街尽头,再往右一拐,便是通往外海的渡口码头。

她走得不算快,目光随意扫过两旁的摊位,心中盘算着雇船的事宜,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得有些刺眼的吆喝声,猛地传入耳中,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新鲜出炉的热包子哎——三乕钱一个!刚出锅的嘞,皮薄馅大,趁热吃喽!”

韩屿珞猛地抬头,目光急切地看向那个冒着白气的包子摊。老板还是那个满脸沧桑的老板,案板还是那个陈旧的木质案板,就连旁边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都和她记忆深处的画面,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一瞬间,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刚穿越过来时的混乱、拥挤、惊慌,被陌生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这锅滚烫的热水里,差点烫得皮开肉绽,那种恐惧与无助,此刻依旧清晰可感。就是这里,就是这一天,就是这口锅,她的异世求生之路,就是从这里,狼狈地开始的。

她心口一紧,指尖微微发颤,快步走到包子摊前,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轻声问道:“老板,我问你一件事——前几天,是不是云虚城少主出来游过街?”

老板一边麻利地给客人装包子,一边笑呵呵地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是啊姑娘,那是咱们云虚城的曜銮巡城节,一年就一回,少主必定亲自出城巡街,看看咱们城里百姓安居乐业,也好彰显咱们大云虚城的气派与繁华,那天街上可热闹了!”

韩屿珞心脏猛地一跳,心头的急切更甚,连忙追着问道:“那……下一次少主再出来巡街,是什么时候?”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再碰一次少主游街,近距离看一眼那位深居简出的天潢贵胄,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关于凌宇梵的线索。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下一次?那可得等明年喽!这曜銮巡城节,一年就这一回,错过了,就得再等一整年!”

明年。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韩屿珞心上,瞬间浇灭了她心底的所有希望,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本来还指望着再碰一次少主游街,近距离接触那位少主,可现在,这条路,被直接堵死了,连一丝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与酸涩,没有再多问,默默买了两个馒头,攥在手里,微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她心底的波澜。她转身,一路悻悻地往前走,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心底的迷茫,再次浮现——少主这条路走不通,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见到那位深不可测的云虚城少主?

没走多远,她便来到一片热闹的集市口。只看了一眼,韩屿珞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这地方,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骨子里,熟悉到让她心头发颤。

眼前这片开阔的场地,此刻摆满了瓜果蔬菜、鱼虾干货,百姓们讨价还价,人声鼎沸,喧闹不已,是再寻常不过的菜市场,充满了烟火气。可在韩屿珞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那个高高的土台,冰冷的铁链,被当成货物一样标价贩卖的奴隶,他们脸上的绝望、麻木与屈辱,还有那些买家冷漠的目光,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这里,是她曾经被当作奴隶贩卖的奴隶市场,是她异世求生路上,最屈辱、最黑暗的地方。

原来,她一直都在同一个世界里。从穿越、被卖、挣扎、求生,到进入霓裳阁、接近紫砂堡、寻找线索……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连着的,从未改变过。那些她以为早已逃离的过往,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屈辱,其实一直都在,就在她身边,从未远去。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委屈,有庆幸——庆幸自己终究摆脱了那样的困境,庆幸自己还有机会,为自己搏一条生路,更有一股咬牙的坚定,在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她一定要在这里,找到回去的路,找到凌宇梵,也救回自己,再也不要回到从前那般,任人宰割、身不由己的日子。

韩屿珞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加快脚步,不再停留,终于,走到了渡口码头。

天朗气清,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江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本该是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可韩屿珞抬眼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心底的急切,也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所有正经出海的大船,天不亮就全都扬帆起航,驶向远方,没有一艘停留。海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艘又小又旧的渔船,远远地泊在码头外侧,船身斑驳,看起来岌岌可危。几个皮肤黝黑、衣衫破旧的船夫,正躺在船板上晒太阳、修补渔网,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对过往的行人,毫不在意。

她心里一急,快步走过去,尽量稳住自己的语气,不让自己的急切显露出来,轻声问道:“几位大哥,请问……从这里去紫砂堡所在的紫烬岛,要多久?多少钱一趟?”

几个船夫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去紫烬岛啊?远着呢,海上风浪大,一来一回,至少要大半天。一趟一千乕钱,少一分,都不行。”

韩屿珞当场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一千乕钱?这价格,简直是漫天要价,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么贵?不过是一趟船程,怎么会这么贵?”

其中一个船夫翻了个身,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当然:“就你一个人,还得等你在岛上办完事儿,再载你回来,船总得给你留着,耽误我们做别的生意。就这价,爱坐不坐,不坐,你就自己想办法去。”

韩屿珞抿了抿唇,心底一阵焦灼——她身上没有零碎的乕钱,唯一值钱的,只有当初景浔给她的那一小块烬纹银,是她当初离开景阳王府时,景浔随手塞给她,让她应急用的。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那一小块烬纹银,递到船夫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我没有乕钱,只有这个。你看这个,够不够去一趟紫烬岛?”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这小块烬纹银值多少钱,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它能抵得上船费,能让她顺利登上紫烬岛。

可下一秒,几个船夫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纷纷从船板上爬起来,围了过来,目光紧紧盯着韩屿珞手中的烬纹银,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激动:“姑娘!这、这是烬纹银啊!是紫砂堡官家用的硬通货,比普通的银子值钱多了!”

“就是就是!这么一小块,就抵一万乕钱!我们这小破船,就算载你来回十趟,都用不了这么多,我们根本找不开!”

韩屿珞整个人都惊呆了,连忙把烬纹银收了回来,手心微微发紧,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没想到,景浔随手给的一块银子,分量竟然重到这种地步,竟然能抵得上一万乕钱,这无疑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她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去,必须去,紫烬岛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放弃。但只坐一艘船,万一在海上遇到风浪,或是遇到心怀不轨之人,出了什么事,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个作证的人都没有,太过危险。

她抬眼,目光扫过几个船夫,最终落在两个看起来还算老实、面色憨厚的船夫身上,沉声道:“我出双倍价钱,两千乕钱,你们两个人,各自驾一艘船,一起送我去紫烬岛,再一起等我回来。若是路上出了任何事,你们需得护我周全。”

船夫们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满是激动,连忙点头哈腰,语气恭敬:“好!姑娘说怎样就怎样!双倍价钱,我们一定护姑娘周全,保证把姑娘平安送到紫烬岛,再平安送回来!”

韩屿珞这才稍稍安心,紧绷的神经,又舒缓了几分——两条船,两个人,就算真有意外,也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作证,能帮她呼救。

不多时,船夫们收拾妥当,解开船绳,小船缓缓驶离港口,朝着紫烬岛的方向而去。海风拂起她的发丝,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她衣袂轻扬。韩屿珞站在船头,缓缓转过身,回头望去。

整座云虚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界限分明,一眼望不到头,气势恢宏。而在城池最顶端、云雾缭绕之处,那座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最高处,隐在云雾之中,神秘而威严——那里,就是云虚城少主的居所,是她此刻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地方。

她望着那座宫殿,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眼底的迷茫与失落,早已被坚定与决绝取代。这一次,她一定要想出办法,见到那位即将成婚、深不可测的云虚城少主。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找到他,或许就能知道凌宇梵的一切,就能找到穿越的线索,就能救回凌宇梵,也能救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