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1981年,我从一所“农业高中”考入了长春中医学院,开启了自己的中医人生。一路摸爬滚打,经历诸多辛酸不易,一晃眼,四十余载时光已然匆匆而过,回想当初,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我祖籍山东,6岁之时举家迁往东北,途中金银散落,唯余部分繁体字书籍。因我自幼体弱多病,很少与同龄人外出玩耍,在家闲极无聊就常常翻看这些书籍,这些书籍虽与中医无关,但通过对这些书籍的阅读,我有了一定的古文阅读功底,为自己后来阅读中医古籍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从记事起,哮喘病就伴随着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在我13岁时,母亲突发疾病,那时我背着母亲站在医院里手足无措,疲劳与紧张也诱发了我的哮喘病,但我无暇顾及自身,当时弱小的我已然成了妈妈的支柱。说来也奇怪,此后的某一天我的哮喘病突然好了,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自由呼吸是这样快乐的感觉。

或许是经历过病痛的折磨,知道疾病痊愈、身体康复是多么地来之不易,长大后的我在面临高考的选择时,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我最终来到了长春中医学院。

求学路上我也曾面临诸多困境,首先是物质条件艰苦。我上学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为了不增加家里的负担,我从不曾向家里讨要生活费,仅靠学校每个月18块钱的助学金勉强维持温饱,就这样坚持到了毕业。当时住宿条件也不好,宿舍是9人间,只有一个窗户,狭小拥挤,每个人的空间仅为一张床位,我住了4年。其次是精神上的迷茫。刚入学的我懵懵懂懂,不知道什么叫中医,也不知道怎么学中医,和大多数人一样,当时既没有“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高觉悟,也没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担当,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了我的学医之路。

入学之初,我觉得时间很多,曾大把挥霍,后来觉得这么过也没意思,就自学了高等数学,学到中药时又感觉中医好像跟植物有关系,就去东北师大植物系蹭课,系统学习了植物学知识。我不知道该怎么学中医,为了不丢人,就逼着自己,利用一切时间学习。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夏日凌晨四点的阳光、路灯下的蚊子、走廊里嗖嗖的穿堂风。为了看最新的医学报道,我总是到机关单位或辅导员办公室查阅报刊。学中医经典的时候,我的考试答案永远都不是标准答案,我怎么理解我就怎么答。老师课堂上只讲了一个观点,我可能有好多观点,我将这些观点综合起来之后直接答到卷子上。老师看到我的答卷,对我也很无奈,当时教授《伤寒论》的老师说,他特别欣赏我的答案,但是没按标准答案来答,所以不能给最高分。老师的肯定对我起到了很大的鼓励作用,当时感觉自己不认真学就对不起老师,就拼命地背。还有一个原因是没有别的出路,我在长春中医学院学中医,毕业除了当医生,还能干什么?我要是不好好学的话,将来医生我也当不明白!

兴趣的开始,是在白城市中医院实习。在那段时间里,我轮转了所有的科室,接触过各种类型的患者,给患者洗过胃,也在那时候学会了腰穿,在医院走廊的一张钢丝床上,我参与了自己的第一台阑尾炎手术。

毕业之后,我并没有成为医生,而是留在了母校的方剂教研室做了一名教师。既然做了老师,我就立志当个好老师,当时也没有多想,只希望能对得起教师这份职业。为了做好教学工作,我将方剂书上的方剂从第一方背到最后一方,背得滚瓜烂熟。因为讲解方剂需要中药知识,我就又学习了一遍中药,对每味中药的科属、用药部位、炮制等进行了解并记忆下来。再后来,我开始背诵《神农本草经》《本草备要》等古籍的内容。在这里,我极幸运地遇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位导师——胡永盛老师,他是我的同事,我俩亦师亦友。胡老给我的任务不是背书,而是让我读书,他给我列了一个书单,共47本,要求我读完每一章节后,一定要自己进行总结并写出心得。47本书我用了半年时间全部看完了,读完后胡老还考了我,记得考完后胡老点点头,我以为他很欣赏我的答卷。紧接着胡老又列了第二批书单,共108本,这108本我用了大约一年时间,白天黑夜地学,希望自己不辜负老人家的期望,完成他对我的要求。我以为考的时候还应该和上次一样,老人家点点头就过去了,结果他这次不点头了,接二连三地打击我。胡老说:“我如果是当时就打击你的话,你后边的108本还能再读吗?”直到今天回想起来,我仍然十分感激老师的良苦用心。

这个时候我没有给人看过病,缺乏临床经验,所以对中医更多的是一种文字上的理解,一种文学上的阅读。被胡老打击过以后,我没有丧气,而是更加努力,反反复复地读。胡老告诉我这些书应该从哪去理解,我就再把书再读一遍,重新去归纳总结。胡老对于这些书籍非常熟悉,对于书中的某些观点,若有论述不及之处,他就会说,这本书这个观点没有说清楚,可能在哪本书上观点说得更清楚一些,让我再去找到那本书参研,相互补充。那段时间,我打下了扎实的理论基础,直到今天,依然记忆犹新。在那段时间的学习中我也有了自己的经验心得:读书的时候,如果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不要放弃,先绕过去,很多时候这些难题在后面会找到答案。比如读某位医家的著作,一直从前读到后,先了解一位医家整个的思想体系,了解他的学术思想,再一点点去叠加细节,而不是说一段一段片面地理解,这个兴趣也有了,理论架构也就慢慢丰富起来了。还有的时候一本书上的观点可以在另一本书上找到解释,比如我在李东垣这遇到的疑惑,可能在刘完素那里就得到了解释。知识就是个球,这个球越大,遇到的问题越多,眼界也就越高。慢慢地,这个球越来越密实,知识也就越来越扎实。对于自己遇到的问题探究得越深,学得越多,问题就越多,解决问题的欲望也就越强,掌握的知识也更多。

29岁时我经历了一件事,成为了我中医路上的转折点。当时我三哥莫名其妙发高烧,体温超过40℃。有专家说可能是脑炎,请来了吉林大学第一医院的医生来做腰穿,检查后排除了脑炎。当时来了很多专家给我哥会诊,各种检查都做了,还是找不到原因。烧到第13天的时候,哥哥浑身都是出血点,转氨酶4000多,那时候他才30岁出头,抗生素、激素等各种药物都试遍了也控制不住,当时很多人都说我哥可能要不行了。我当时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要求医生把西药都停掉,开始观察他。我发现他无论多热的热水,可能有七八十度,咕噜咕噜就喝下去,那时候6月份,他天天围着被子。查看了他的脉象后,我跟主任说,我亲自去治。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用了麻黄附子细辛汤作底方,合上大剂量的肾气丸,其中细辛用了10g,附子用了30g,生麻黄用了15g。哥哥吃完药后心率特别快,血压也高,随后给予补液支持治疗,第二天全身出血点就都退了。三剂药吃完,哥哥的身体完全恢复了正常。当时看着这个实实在在的疗效,我欣喜于家人的康复之余,同时也颇感忧虑和痛心疾首,为什么抛弃了中医这么好的东西,去追求西医治疗?自那之后我更加坚定了对中医药的信心,也是从那时起,我走上了中医临床的道路。

得益于我之前打下的扎实基础和后来几十年实打实的中医临床经验,我在中医药治疗肺病领域取得了一些成绩,我也逐渐感觉到,现在一些观点认为中医只能起到保健作用或者辅助西医治疗,真是大错特错。所以,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呼吁大家重视中医医理,中药是在中医理论指导下发挥作用的,治病时别说这个中药有抗炎作用、那个中药能升血小板,这都不是中医,这些是伪中医,如果有一天中医医理没人探究、没人提了,那么中医也就灭亡了。

我们每个人对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是有责任的。2019年末出现新冠疫情的时候,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尽可能全面地搜集有关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的资料,包括面色、舌象的照片。对这些资料进行总结归纳后,我认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中,寒湿状态占80%以上的比例,自拟除湿防疫散作为预防方剂,制定了《长春中医药大学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防治方案》。在到达武汉雷神山医院之前,我已经将前期的工作做好,到达雷神山医院后,按照自己总结的方案给患者用上药后,很快就有了疗效,从舒兰、通化到武汉,再到通源、长春,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防治方案一共改了七版。

回想起来,这一路走来十分不易,支持我走下来的是对中医药始终如一的坚持和自信。我的这些经历如果能给仍在迷途中的广大中医学子带去一些对中医药的信念,那也很值得了。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希望我们每一位医者都能心怀天下,普济苍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王 檀

202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