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里。
夏祈站在神像之下开始诵读着敬神帖。
孟知行跪在蒲团之上,庄严肃穆。而跟随孟知行一同回来的三位上京儒士,则站到了人群一侧,望着殿前诵读之人的背影,窃窃私语。
“原来那日在殿试之上作答‘仁’字的狂妄书生居然就是他?”
站在左侧边,手持一把纸扇的年轻人,当他听到夏祈的名字时,两眼就恍然露出了一股猎奇之色。他挑眉打量着这位前段时间在上京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书生少年,暗自惋惜自己那时候不在梁国,无法亲眼目睹当日殿上的光景。
“怎么,于兄你认识?”右侧的儒生神色古怪地看了青年一眼。他身上的衣袍写满着各种书法字帖,负手而立,眼中傲然,脸上总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呵,”纸扇青年回过头来轻笑了一声,合上扇子,解释道,“子明兄先前一直待在明霞国的学宫与名家辩士论道,可能有所不知。”
“这少年可大胆呐!从春闱之时便一路高歌,得了上京会元之名,被京中不少大儒学士相中,认为有状元之才。然而他却在最后殿试上,解答‘仁’字之时,竟大逆不道地写了一篇小说作答。不但自毁前程惹得梁国皇帝大怒,下令废除了他此前所有功名,永不录用。甚至还被上京学宫的夫子赶出师门,散去了文气。”
“寒窗苦读十数载,换作一朝少年狂。这等魄气,便是我也颇感钦佩!”
原来如此。
听到于堂镜那不咸不淡的赞许后,安子明瞥了眼神像下的少年,顿时就失去了兴趣。
小说家之流,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非圣小道。此人竟然还敢搬到殿试之上,将自己的前途当作儿戏,实在是过于轻狂,愚不可及了。
然而刚想到这里,他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旁人。
“等等,你说状元之才?那他和孟知行岂不是……”
于堂镜站在旁边,只是笑笑没再接话。
而站在前面的中年儒士,也并未理会身后学生的对话。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观察着那位诵读少年,陷入沉思。
“怪哉!他命宫里原本应该消散的文气,怎么又变得充盈起来了?”
……
“诶,这夏祈原先至少也是个进士,可惜了。”
站在靠前面的一排,清瘦斯文的田主簿终究藏了些爱才之心。他看着那个曾经镇上颇有才名的少年,摩挲着下巴短须,暗自为他惋惜地摇头吁叹了一声。
他们二人是镇上仅有的能够通过考试走出去,进入上京学宫里求学拜师的书生。尤其是夏祈,才情横溢,更为大家所看好的。
可谁承想……
然而,相较之下,旁边的陈县令就显得乐观许多了。毕竟镇上出了状元,必能够为年底时的地方官员大考,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豪气地大手一挥:“哎,田主簿何须介怀?只是各有各的缘法罢了。接下来咱们还是关注一下今后的仕途要紧,不说这一笔功绩,往后咱们跟孟家之间的香火情,也要多加小心维持才是!”
就在县衙二人低头交流之际,曹夫子也站在人群中,看到了曾经自己学堂门下两个学生,如今天差地别的处境,心中一时间只觉得百感交集。恍惚间,他又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不得志。
一时间,庙里的所有人看见孟家出了状元后,都心思各异。只是有些藏在了肚皮里,只敢说与神明倾听……
诵读完毕。
夏祈把手中敬神帖在神台的烛火上点燃,放进了火炉里。不到片刻,那帖子上火舌翻滚,很快便升起了一缕青烟,透出一股清香气味,萦绕在殿内。令人闻之神清气爽。
“太公。”
“嗯,你先下去吧!”
夏祈回过身来拱手示意,朝何长老和孟知行点了点头,随后便在众人的注目下,心事重重地退回到了后面的位置,站在宁东辰旁边。
宁东辰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以为是还在想孟知行得了状元的事,于是便用肩膀顶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宽慰说道,“嘘嘘,听说孟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八十桌,等下结束了,咱们就赶紧过去抢个好位置。”
夏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宁东辰,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其实状元是谁,他并不介意。但还是顺着回了一句:“行啊!”
宁东辰心思简单,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小样,没啥不开心是我家五香鸡治不了”的自豪之意,回过头去,眉眼里都是得意洋洋地。
夏祈抬起头,收起了脸上笑容,神色凝重地再次望向了殿上居中而立的那位龙王。
“洞庭君”的神像是由古人雕塑而成的,其头上戴着一顶九旒玄玉冕,眉宇之间相嵌了一双慈悲琉璃瞳,身披一袭紫金螭纹衣袍,手持一柄碧蓝玄圭戒尺。巍峨立于大殿之上,对视间总是不怒自威。
而在胸口处那里,此时正有一张辞条贴在其上,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柳毅。
夏祈看着辞条,陷入了沉思。
“如果世间真的存在小说家修士,而所谓的洞庭君其实是那个书生柳毅。那小镇上流传了千百年的龙王传说,岂不就是小说家李朝威所撰写的一则传奇?”
夏祈看了一眼殿上“柳毅”,和满堂的信众,胸中忽然燃起了一腔热情。他苦苦追寻,求而不得的小说家修士传承,或许一直就隐藏在自己周遭!
神像下,礼成之后,孟知行站起敬上了手中的三炷状元香,插在香炉居中。这才转过身来,面向大家。
何长老接过了主持的职责,拐杖叩地,朗声道。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一则,是为了商榷本镇一甲子的大事,关于游龙庙会布置的一切事宜。”
“二则,是为了庆贺孟家公子,孟知行,在今年科举上,一举夺得状元魁首。今日回乡还神,供奉洞庭君,以酬神灵。”
“此二,皆是我们洞庭镇上的福荫大事。”
说到这里,何长老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白面如玉的状元郎,“孟状元,你来跟乡亲们讲几句?”
“好的,多谢太公。”
孟知行彬彬有礼地弯腰作揖,抖了抖衣袖,随后正色地看向众人。
“各位,知行本次回乡,除了祭神奏上以外,所求者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