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断一下。”
江然平静的话语声,中止了古见光行礼的动作。
一旁的罗灰看向他,眼中止不住的惊疑,但他旋即想道——
那日,这小修士不过是靠着一手纯熟的一力破法剑,出其不意击中了自己而已。
实际上,只要仔细想想,他不过是练气初阶,体内灵气不到自己的几十分之一,完全不足为惧!
但……罗灰看着江然,却不敢率先说话。
还是有点怕的。
他这时候,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古见光愣了愣,看向江然,随即苦笑。
“对不住啊,江然。”
“明明你给了我那卦,我却依旧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枉费你一番苦心……”
古见光长长一叹,胸中多少郁结多少委屈,只有他一人明了,本是乌黑的两鬓,此刻竟显得都有些斑白了。
“何足挂齿,不过古县令,我倒是要教训你几句。”江然笑道:“那日你在我长生观催动术法,可搅得我观内一片糊涂,你唤出的那道土墙,可让我出门十分麻烦了。”
古见光本来心里已是一片死灰,闻言,愣神想了想:是有此事,当时罗灰欲向江然出手,自己情急之下在二人之间构建出一道土墙,结果被罗灰穿了过去,罗灰本人,也直接被江然直接斩成两段……
“是……”古见光此刻心绪复杂,没办法勉强自己深入思考,只是问道:“为何提起此事?”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也是好心,追根溯源,毁我长生观的缘由,其实在罗灰身上,所以……”江然看向罗灰,平静的说出一个字。
“赔。”
就算再怎么小家子气,再怎么可笑,总得找个由头。
“……哈?”罗灰本还十分忌惮,闻言直接气笑了:“你让我赔?你疯了不成?”
江然则继续道:“我算过了,重整土木,要三两银子,约莫一头生猪价格。”
“你呢,猪狗不如。”
“得赔命。”
下一瞬,江然身形猛然模糊,朝罗灰冲去!
“别冲动!”苏素流惊呼出声,但她不知……
罗灰此人,青云宗斩不了,古见光斩不了,苏素流斩不了,但江然斩得了!
追根溯源,江然与罗灰,虽然并没有不死不休的理由,但古见光此人,江然却看得透彻。
若古见光不会为了伴水县城民,向这罪魁祸首罗灰俯首,江然或许还不会出手,让他们自己解决。
但如今,什么错都没有的古见光,为了伴水县,却需要放弃尊严,朝罗灰这种得意忘形的小人赔礼道歉……
江然看不下去。
自己修道慕长生不假,喜欢清净修行不沾因果也不假。
但若连这等龌龊之事,都要视而不见。
长生再久,也不过活成个王八!
罗灰瞳孔猛缩,这道士——神经病吗!随便胡扯一番,骂了自己,还让自己赔命!?
旋即,他突然明白:原来是那日的偷袭成功,让这小道士错估了自己的实力,现在想要替古见光出头?
罗灰并非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讨人厌,他只是不在乎。
随即,罗灰阴狠一笑:“好啊!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
江然动作虽快,但在他眼里和慢动作没什么两样,既然自己最拿手的金光流遁术,会被一力破法剑克制,那就用其他手段!
他双手猛然合拢,身周有细碎雷电闪烁,这是他除了金光流遁术最擅长的第二门术法,只要彻底催动,其威力可摧山灭湖!眼前这小道士,绝对扛不住自己的——
“三才搬运钱。”
江然手指一掐,身后的长生观瞬时恢复原状,直直下落,三枚大钱跨越乾坤腾挪,瞬间封锁住了罗灰的行动!
经过推演,江然的三才搬运钱,早与禁法剑气融合,只要用此法定住敌人,便可将其体内灵气,尽数封禁!
想要破开此法,倒也简单,只要像曾经垂死挣扎的何长君一般,爆发出江然瞬息无法承受的力道便可。
但对于不知道此招缺点,灵力还被封禁的人来讲,这就是实打实的越级杀招!
此招直接中断了罗灰的术法,罗灰猝不及防,心底满是骇然,他还不敢置信的想要重新汇聚自己的灵力,却看到江然已经带着桃木剑冲到了他的面前!
慌乱之间,根本不知如何破局!
剑光闪烁,直取脖颈!
由于金光流遁术的特殊性,罗灰并未装配任何防御法宝,此刻更是连张嘴求饶都做不到!
他的头颅直直飞出,看着自己灵力开始溃散的无头躯体,心中疯狂想着:“这又是什么手段?打不过,打不过!金光……只要能化为金光,就能重聚身体!”
“届时,届时立刻逃跑……回到青云宗……禀报师父……”
“治古见光……治这道士……”
“之……之罪……”
……罗灰的眼睛彻底灰暗,思考中断,他死了。
此战不过瞬息。
不远处,长生观甚至还没落地,江然用三才搬运钱重新将其提起,伸手召来罗灰的纳戒。
其尸体径直落下,砸到地上一牛栏的食槽上,沾满牛粪。
江然将手中桃木剑收入纳戒,看向不远处呆愣的古见光,苏素流等人。
他们还没从刚才那一幕回过神来。
“罗灰荡妖时轻敌,被筑基蛟龙斩杀,只剩些许遗物。”江然语气平淡,将罗灰的纳戒抛给不远处的苏素流:“可否?”
他记得,苏素流是什么内门弟子来着,应该比在外驻扎的古见光,旁边那个气息偏弱的援手,更说得上话。
“……”苏素流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七日前,罗灰确实在江然手底下吃了个大亏,但她只觉得,江然占了个出其不意,罗灰也有轻敌之嫌。
但……
但?
她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江然?
练气初阶,气海仅仅四寸,却做了她这练气高阶,想做却不敢,想做却无法,想做却无能为力之事。
越级,将罗灰就这么斩了?
当真……
当真帅气!当真潇洒!当真痛快!
“可否?”江然见苏素流不回应,又问一遍,这次加重了少许语气,她这才回神,琢磨江然话语中的意思后,立刻道:“这……自是可以的!你救了狄庚桥,这点举手之劳,我怎会拒绝。”
江然身为散修,仗义出手,不想惹来麻烦,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她看来,罗灰因肆意妄为,害死两名同道,更以伴水县胁迫古见光,自是死有余辜。
江然又看向不远处的那名陌生修士,后者连连点头,江然干的,其实正是他想干的事情,没理由不帮他遮掩。
最开始罗灰擅自行动,他就有够来气了,方才看到罗灰不出手援救狄庚桥,他更是直接红温,后面罗灰甚至反过来威胁古见光,他差点都没忍住跟罗灰爆了!
古见光更是问都不用问,他毫无疑问会帮江然遮掩,甚至他日东窗事发,九成九会主动把这件事顶下。
“这……”古见光看向江然,随即长长一叹,身子终于不再紧绷,泄尽了浑身力气般,缓缓笑道。
“原来,井底之蛙,一直是我自己啊。”
他太小看江然了。
有这般天资才情,性情手段,又何须自己指点?
只是……
“不必妄自菲薄。”江然轻轻摇头:“过会儿,蛟龙要来?”
江然又道:“他要找整个伴水县麻烦,若是把我的道观淹了,就不好了。”
言下之意,便是一同面对蛟龙。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古见光剩余的那点顾虑。
他杀了罗灰,自然要承担其为伴水仙壮势的责任,若杀了罗灰后便不管不顾,那反而更给古见光添了麻烦。
江然用造化阴阳卦算过,古见光催动一县之令时,是完全足以抵挡那蛟龙的攻击的,不需考虑安危问题。
并且,除了古见光一人,卦象显凶之外,如今的苏素流,狄庚桥等人,都已转危为安。
他倒也想亲眼看看那蛟龙的模样,见识见识筑基大妖的风采。
好为以后的修行做参考。
这场战斗,也几乎被伴水县的大部分城民目睹,虽不知前因后果,但风雨欲来的气氛,已经彻底弥漫开来。
有些精明者,已经开始筹谋离开伴水县了。
在江然的帮助下,疏散城民的工作,也迅速展开来。
盏茶后,狄庚桥幽幽转醒,虽气息虚弱,实力十不存一,但终究是件好事。
而也正在此时。
站在高空处的众人,见识到了极为壮观的一幕。
伴水县南侧,宽二百余丈的沧澜江,仿佛被巨物挤压一般,猛然暴涨,冲刷两岸!
本来十分平稳的伴水县,此刻水流之速提高数倍,挤压出无数个十多米高的浪潮!沧澜江不断扩大着,二百一十丈,二百二十丈,二百三十丈——直逼伴水县!
那些渔民,早早越过苏素流的冰镜,退回伴水县,而他们没来得及收回的那些渔船,尽数被江水冲碎,吞没!
沧澜江此刻,宛若一条愤怒的巨鳄,不断翻滚,将靠近它的一切都碾碎成渣!
与此同时,一道极为恐怖的气息,仿佛亘古凶兽般的压抑气息,弥散至整个伴水县。
甚至,所有未经修行的凡人,都有直接朝那气息俯首跪拜的冲动,古见光及时催动护城大阵,这才抵消了这气息的影响。
随后,仿佛是为了迎接某物莅临一般,天色亦由晴转阴,伴水县上方,不过几个呼吸,便布满了不自然的阴云。
仿佛下一刻,就会直接砸下来一般。
天上众修士,不知谁咽了口吐沫,压抑着声音说道——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