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荆馆位于临平镇边缘人烟稀少之处,是为了保护金使安全,同样,也是为了防备金国使团中有人擅自外出行动。
中使传宣抚问赏赐后,御筵已散,夜色浓深。
显然,班荆馆周边守卫的宋兵并不能察觉金国正使完颜康已经跑了。
临平镇是离临安城最近的第一大镇,出入临安极为方便,全真七子与江南六怪都已相聚于此,等候各自一路相邀的江南豪杰聚会。
杨康找到镇西处的一户高门大院,门匾写着陈宅,颇为幽静,其主人应该就是丘处机所说的上塘帮帮主陈淼了。
上塘帮是个新兴帮派。
本来宋国都城为汴京时,江南沿河之民所服劳役也并不多,官府差事主要是厢军去干,他们还能为来往商船拉纤挣些钱财。
如今南迁临安为行在,沿河百姓的劳役却愈发繁重,这百年里更有金宋两国使者南北来往频繁,稍有延误便要喊打喊杀,令其惊惧惶恐苦不堪言。
故而他们逐渐抱团,互助互持,这几十年里沿河分段、发展出来几个靠水吃水的帮派。
上塘帮便是其一,盘踞江南运河末端。
丘处机在宋国境内传道行走时与其帮主陈淼相交,辨得他是个忠义豪迈的人物,便在中都城西湖畔时,将汇合地点放到了此处。
当然,他并没有考虑万一陈淼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怎么办。
杨康脚尖轻点,纵身跃上墙头,一路躲避来到后院。
院中正堂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他悄悄站到影壁之后,倒也无人发觉。
远处堂中别人说话听不大清,丘处机这个大嗓门儿的声音,杨康凭着内力深厚耳目聪明,倒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
“金使......完颜康已至班荆馆,不知诸位英雄手下门人弟子可有到齐?”
堂中顿时一片嘈杂,大约是带队前来助拳的高手们在应话。
不一会儿后,丘处机又道:“归云庄陆庄主腿脚不便,想来是在路上耽搁了。”
此时,另一位大嗓门儿道:“丘道长,不必等候归云庄的相助了,咱们上塘帮中亦有弄水好手,定然不教金狗羽翼从水里逃脱。”
杨康闻言,这就是上塘帮帮主陈淼吧?难怪与丘师父志趣相投,都是大嗓门。
丘处机道:“陈兄弟,归云庄水寨群盗本事当然比不上你帮中好儿郎,不过那位陆庄主却是位隐居江南的高手,师承不凡。”
杨康心想,丘师父你可真是大嗓门?人家陆乘风隐姓埋名,你倒好,当着这么多江南武林人士的面就给说出来了?
虽然其中应该也是有些旧人知道陆乘风的,但也没人像你这般宣扬吧。
还好,我套了几层马甲,免得被你一点就破。
杨康以局外人的心情把丘师父与梅师父再作比较,不由咂舌无语。
你虽自持悄然行事实则大咧咧地给完颜康教武功,真就不怕完颜康被完颜洪烈发现误以为心有反志、一气之下连人带妈都给宰了。
幸好,被美色所惑的完颜洪烈为养子完颜康能习得全真高强武功,还挺高兴且默不作声予以方便。
堂中,仙霞派云栖寺住持枯木大师心中诧异,自己的俗家弟子陆冠英正是出身太湖归云庄,自己怎么不知其父居然是个连长春子都要称赞的高手呢?
枯木大师十八九年前曾因误庇侄子段天德而与丘处机交过手,他敌不过丘处机,便让侄子逃离躲避去师弟焦木禅师所在的嘉兴法华寺中,因而导致焦木自责误藏奸人而自杀。
他亦是被段天德所欺,故而这些年来一直自责不已,如今受丹阳子相邀,便毫不犹豫带着在临安诸寺中信得过的仙霞派师弟师侄前来助拳。
而这段天德便是当年杀了郭啸天、掳走李萍之人。
陈淼讪讪应道:“小弟武艺平平,确实敌不过金国赵王府召来的诸多高手。前几日在上塘河边亲眼见到铁掌帮帮主裘千仞踏水而来,这等功力简直匪夷所思,至今想来也甚感惊骇。”
他早年为丘处机所救,承认武功不行倒也不是什么丑事,只是丘道长将他与一个腿脚有疾连路也赶不及的无名之士相比、还远远不如,这就让陈淼颇为郁闷。
说话的声音都嗡嗡地了,八尺虬髯大汉很受委屈。
又一个大嗓门儿柯镇恶掷地有声道:“那铁掌帮虽然雄霸川湘,前任帮主更是韩忠武部将,但如今的现任帮主既已投了金国、为其奔走,那便是有再大的威名我等也全然不惧!”
杨康闻言,默默点赞。
柯大侠确实不用怕“裘千仞”,陈淼所见水上漂的应该是招摇撞骗裘千丈吧?
此时有江南之地其他门派高手言说铁掌帮声势大不如前,近年来更是从不出湘西之地,那裘千仞是孤身一人赶来,咱们这边高手如云,完全不用惧他云云,这些话,远在影壁之后的杨康确实听不到了。
嗯,你不怕,你说话大声点啊。
......
许久之后,也不见堂中人散。
杨康听得几个嗓门儿大的说话,明白他们是在分析敌我实力。
赵王府所派的,不单单是有从金国招揽来的好手,还有他多年不懈努力联络资助的宋国武林势力。
从湘西招揽来的,铁掌帮裘千仞只是其一;被本地帮派上塘帮认出来的,还有赶尸门下高手......
至于掩饰身份没被发现的,更有众多。
此时金国中都颓势未显,亦未像半年后被蒙古逼得迁都南京,故而宋国之中,还是有不少贪慕权势富贵的不识时势之辈,欣然攀附完颜洪烈的招揽。
他坐镇中都、秘遣信使,提前了几个月行盗书事,故而能一呼百应,使南北武林败类齐聚临安。
丘处机他们在等人,欧阳克他们亦在等人。
特别是江南七侠在临安放出风声,更使得江湖局势波谲云诡。
当然,宋国也只是加强了内廷戒备,对市井之间并不在意。
杨康此时综合化用的龟息之法已撑到极限,长长呼出一口气,又轻轻吸入。
其声虽微,但堂中一众高手密谋大事,都有警备之心。
马钰察觉未动,丘处机却拔剑破窗而出。
“堂外无人?”他甚为疑惑,此院空旷,不是藏身偷听的好地方。
其余人开门鱼贯而出,马钰正对远处影壁道:“是哪位朋友至此?何不出来一见?”
丘处机喝道:“躲躲藏藏,岂非小人行径?”
众人齐眼相看,料想这般远的距离,也偷听不到什么秘密。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本尊杨过,入尔门来,并无躲藏之意。”
“只是面前影壁挡了去路而已。”
杨康双手交叉架于身前,催动惊涛骇浪之力疯狂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