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浮尘前世

“公子,公子醒醒,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白面青俏的小厮踏着轻快的步子,像一阵风吹过穿过回廊,掠起银铃般欢快的声响,即将拍在那闭紧的雕花木门时被一只手捞了过去。

“嘘,声音低些!昨晚公子咳了大半宿丑时才安稳,至现在不过两个时辰。这事公子本就抵触不愿,你而今为此扰醒了他,又添不快不是?”梳着双丫髻的小丫环柳眉蹙起,樱唇张合,嗔怪这毛毛躁躁的小子。

“啊,公子咳了这么久?为何不请大夫……”话出,他才顿觉不妥,慌忙捂住嘴,眼里的欢快被担忧淹没,不知所措的和小丫环对视一眼后,双双叹气。

是啊,要是请大夫还有效,老爷夫人又怎么会逼自己的独子娶一个素昧平生的媳妇冲喜呢。

话说,那小媳妇儿长得好看,水灵灵的,但却不是个健全人。怎么说呢,好听点是开智晚,脑袋不灵光,通俗一点就是个傻子,还会偶尔流鼻涕的那种。

前些年老爷一直为自家公子寻医问药,这满城都知道了这肖老头是个好父亲,心疼儿子顾家的好男人,也知道了他的老来子肖烨是个病秧子,药罐子里长大的瓷娃娃。走到这冲喜一步时,实在是有点良心的人都不愿意将自己的闺女嫁过去守活寡,说不定还会过了病气,要是活着等到那病秧子死了还要按照旧例将好好的人送往庙里削发做尼姑。

世上有良心之人必有没良心的人,这不,那小傻子的爹听了这个消息就立马巴巴的将她当个物件儿送了过来,夫人看着这瘦脱相的小姑娘先是一惊,不敢置信富绅竟将这个没娘的庶女养成这样,又不住怜惜起来,将人收下了。又将人好好打扮一番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一双眼睛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过分大了。

事不宜迟,今日便是宜嫁娶的好日子,故而一早她便被套上了并不合身的火红嫁衣,松松垮垮的将落不落挂在消瘦的肩头,面上的灰败被浓重的脂粉盖住,唇添红膏,更为丽人。那小厮也被惊艳到目瞪口呆,忙朝公子的房里报喜去。

现今知道其中缘故,这小厮心里老不得劲儿,想着,到底是委屈了自家少爷。这……哪里配的上呢。

夫人没过多久便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小厮丫环,个个手里端着檀木托盘,里面规规整整摆着大红色的喜服、喜冠,喜纸等等。

“小谷,把门开开。”换上大紫对襟衫裙围着镶珠披帛的肖夫人立于门前,疲惫面容开出期望的花,温声对那小厮道。

“哦哦,是。”小谷赶紧将人让了进去。

自家公子已穿戴妥帖,一袭青色宽袖圆领袍,墨绿丝带半扎披发,眉目如画,肤白如玉,连压抑的咳嗽都为病美人的点缀,真真俊雅至极。

他抬起那双狭长的凤眸,薄唇轻启,先问了夫人好,而后冷冷道,“不孝子今生了然无红尘意,何苦拖累那女子白白消耗光阴,母亲若是愿意尊重于我,不如顺了我的意,将姑娘清白送回去。”

肖夫人鼻子一酸,眼眶又红,生生忍住泪,“吾儿苦命,良善又多怜,只是这庶出女子怕是送回去也不得好过,娘去的早,爹不疼,后院多磋磨,生生将那一身血肉都消磨成一张皮了。入了咱家,我们当她半个女儿,好好将养着,是条好路。”

见肖烨近锁眉,抿唇,不以为然的样子,肖夫人直接示意下人将人打扮起来。

原本清冷的房一瞬间被大红喜色占领,红光四逸,将人脸都映得红扑扑。

这事办的低调,仅宴请数十位宾客在庭院和内堂摆上几十桌,待宾客尽兴,已近暮色。匆匆观完礼后,便陆陆续续留礼告辞了,毕竟这小公子也经不起闹。

大红洞房里大红喜被上大红盖头下的胭脂面正嗅着酒席味吮指淌着口水,恍然听见脚步声,想起什么,惊慌地抬手揩净水渍,抖抖索索地勉强端正坐好。

洛遥夜因着这辈子的病弱身子现只不过多站一会儿便觉疲惫不堪,原本趁清净打算回去打坐多修炼的,推开门才恍然记起,今天他才娶了媳妇,现在还坐在他的床上。

活了百年的老鬼别的都随性,就是有点小洁癖,根本忍不了别人染指自己的床。

加之午时强行换衣的不快,他很快便上了头打算好好出口气。

“谁准你坐我床的,滚下来。”洛遥夜黑着一张脸,淡漠又强硬地吐出这几个字。

“唔……?”小傻子因红绸遮面,无法视物,人又木,不知道他是不是跟自己说话,讷讷开口,“……哥哥,我……我吗?”

见她瓮声瓮气的,一副蠢样,可屁股半分挪动的意思,更加不悦,“傻子。”

这回她确定了,傻子确实是在叫她,于是乖乖听话立马起身站到一旁,末了,还看了看手,在身上擦干了汗,往刚刚坐过的地方拍拍,一边小声说着,“干净……拍干净了,哥、哥坐……”

他还是没忍住施法遥遥打开的短粗的手,眉心跳了又跳,咬牙切齿,“别在我床上擦手!”

她被措不及防的打了一下,又听见他吼这一嗓子,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呆愣在原地,连鼻子挂着的水晶吊坠都忘了擦,大气不敢出。

他几步上前拿起被子扔在地下,带起的风掀走了她的盖头,他清清白白地瞧见了她那串鼻涕,顿时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过了好久,他仿佛耗尽了毕生修为,从牙缝挤出来那个今日高频词,“滚。”

小傻子眨眨眼,缓了一会儿后便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了。门口的两个小厮也听见了里面的大发雷霆,不敢往里拦她,相视一眼,选择继续守好少爷,站好岗,这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饿了一天了,她迟钝的想起肖夫人的许诺——从此可以吃饱饭了。

“骗……骗人……”

分明还是一样的饿。但她又不敢向这个家里的任何人讨饭吃,说不定又像以前一样被狠狠拧肿耳朵。

终于,她摸索着到了阵阵香气的来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