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鸡

惊叫声打破了庄子的宁静。

起先只有一盏灯亮,紧接着邻里都被惊醒,火光陆续在各处出现,脚步声、呼喝声连成一片。

“咋咧?”

“老赵家的在喊,怕是遭了贼偷,快抄家伙!”

“好!”

鲁游闻声打开门后,见到的便是一副嘈杂场面,慌忙跑过门口的里长还招呼道:“游娃子,拿家伙,庄子进贼了!”

同村同庄的人,往往都要相互照应,等鲁游赶到赵屠户家时,附近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拿粪叉的、握擀面杖的,还有提柴刀的,五花八门。

只是。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在聚拢后却出奇的安静,鲁游刚想往前挤两步,手臂就被人一把拉住:“别靠近!”

提着锄头的鲁大严肃道:“他家闹邪了!”

“不是贼偷吗?”

“不是贼!”鲁大压低声音,“先前传话传岔了,是闹邪,这事管不了,等官府来!”

鲁游心头一跳,挑眉望去,围拢来的村民一改先前喊打喊杀模样,和鲁大一样,纷纷露出忌惮之色。

再往前眺望,赵屠户一家,连带他妻儿老小此时都缩在院外,看向自家院子的眼神满是恐惧。

里长早已往城中去了。

不晓得他走了什么流程,又是找了谁,没过多久庄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

来人并非白日间鲁游见过的贼曹,同行下属也不像差役,有带幞头、有带冠,服饰不一。

但里长与其对话时,礼敬更甚。

“就在里面。”

巷道两旁,火把林立,人影憧憧,里长屈身在前引路,数条汉子紧随其后。

领头之人身材矮小,目光散漫,扫了眼四周因恐惧而窃窃私语的村民,没有作声,直往里去。

“邪物是赵陈氏最先发现,后被赵屠户乱棍打死……应该是死了。”里长不确定道。

入得小院。

里长让到一旁,朝院子角落示意。

院内无闲杂人,唯有靠门处的鸡笼里有几只活鸡,此刻正焦躁得扑腾着,笼子外面,则躺着一只死鸡。

鸡头歪斜,身体卷曲,看不清全貌。

唯独地上血迹猩红,刺目。

矮个觑了觑眼,与他一同来的几条汉子会意,徐徐散至左右,呈现包围之势。

这时那矮个才横跨腰刀,抬腿靠近。

见状。

四周围拢的村民齐齐后退一步,原本嘈嘈切切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或畏惧、或不安,紧盯院内。

矮个无视周围变化,踏步上前,在人群无声的注视下,弯腰,伸手,

一把将地上的死鸡抓起。

哗——!

恐惧的喧闹腾地一声乍起,人群中有惊慌声道:“手!是人手!”

无数双眼睛骇然望去,只见在那被抓起的鸡腹下,在那被火光照亮的原本应该长着鸡爪的地方,如今,却长着手,人手——

两只皮肤嫩白如初生婴儿,各有五根手指的人类手掌。

这竟是一只,长出人手的鸡!

鲁游看得真切,远观的确是人手没错,不过……他正猜疑着,忽听一声大吼:

“肃静!”

里长扯起嗓子一声吼,立时止住了黑夜里的嘈杂与骚乱,他面上强行镇定,语气却如临大敌:

“这?”

“这只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立于风暴中心的矮个男人,此刻不仅没有众人的紧张,反而一脸不耐。

他随手提着鸡,冷声道:“以后弄清楚再上报!”

“公鸡年岁渐长,即将生出灵智,只是中途晋升司晨失败,这才露出人手异象。”

“与邪物有何关联?”

四周村民闻言,顿时露出茫然与无措,不是邪物?

“房屋主人何在?”

矮个迈步出院,朝左右问道,缩在人群中的赵屠户探出身,“在…在这儿。”

“你家公鸡成妖前,必定有过不同寻常之处,你从未发觉过吗?”矮个蹙眉。

赵屠户被问的一愣,不同寻常之处?

“那个…打鸣声音大,算吗?”赵陈氏在后试探道。

“对对对!”

自家女人一说,赵屠户立马想起,“我家那只公鸡,之前打鸣声音特别大!”

“那便是了。”

属下牵来马匹,矮个翻身上马之际,叮嘱道:“已有成妖迹象,偏偏赶在前日寒食节成妖,天时不对。”

“今日你们才发现异象,已是晚了,记着,以后若无确凿邪物证据,休要再大动干戈。”

“都散了!”

里长连忙施礼:“是是!”

话罢,矮个儿带队扬长而去,在场众人则长松一口气,等对方走远,里长朝人群呼喝着散了。

紧张半宿的村民既庆幸,又亢奋,原来赵屠户家的公鸡要成妖啊,尤其赵屠户的邻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一个说:“俺以前就看老赵家的公鸡不一般。”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

回转各家路上,鲁游在前打着火把,一边照亮,一边顺势问道:“大伯,世上真有闹邪的事不成?”

“宁可信其有!”

光影交错中,鲁大沉声道:“我没见过,但听说过,而且朝廷对邪事也看得紧,小心些总没大错!”

鲁游点点头,表示记着了,又问:“那妖呢,大伯见过吗?”

“见过。”

鲁大:“不止我见过,你也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就在洛阳城里,好大一只狗妖,不过成妖后得尊称天狗,日后撞见,你莫要喊错了。”

汉子神色复杂,“老年间妖物不多,但近年多了些,有的与人亲善,连带主人家沾了光,有的却不好相与,打杀人的例子都有。”

“老赵家的公鸡折了,谁说得清是福是祸?”

行到小柳巷口,鲁大挥了挥手,“行了,就送到这儿,之后半截路我摸黑就能到。”

鲁游举着火把又站了会儿,等听到吱呀开门声,方才转身离开。

田垄道上,一人独行。

谁也不知这位神色如常的少年人,此时此刻,心中正一片翻江倒海。

就今夜来看,这大汉,妖有,邪,多半也有,若只如此便也罢了,关键在于,神神鬼鬼的世界加重了鲁游的某种不安,刚刚诞生的不安。

源头就在那只‘妖鸡’上。

先前,看到‘妖鸡’的第一眼,鲁游是辨别真假,第二眼,是怀疑真假,而第三眼……

没来由得有点怪怪的了。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萦绕心头,鲁游总感觉那‘妖鸡’以前经常在手边一样。

可是,他怎么会熟悉一只长出人手的公鸡呢?

别说熟悉,见都没见过。

“长出人手的鸡,人手…鸡……”鲁游念叨着,念着念着,脑中灵光一闪,他猛然止步。

一个惊悚又极其荒诞的念头冒出,随后迅速生根发芽,最后占据鲁游整个脑海。

夜幕中,有少年喃喃自语:“不会吧,手鸡……”

“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