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还阳

透过老式窗户的玻璃,可以看到昏暗的病房里,有一道沧桑身影,佝偻着背,手拿搪瓷缸,缓缓走出房门,前往位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衫下,能看见他凸起的肩胛骨在微微发抖。

接完水后,崔青山跛着脚,一手扶墙,一步步往病房移动。

阴风刮过。

赵吉带着崔良直接无视墙壁和窗户的阻隔,来到病房内,站在铺着白色被单的病床前。

一个和崔良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旁边还有心电监护仪。

他双眼紧闭,像睡得很沉。

崔良站在病床旁边,安静的看着自己。

这时,崔良胸膛位置流淌一丝清凉,沁入心脾,扩散至三魂七魄,紧接着便是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病床上的躯壳传出,仿佛灵魂和肉身化作两块磁石,要吸碰起来。

莫非……还阳如此简单?

察觉到异样的崔良,眸光闪动。

若不克制这股吸力,他的灵魂恐怕已经融入躯壳。

“我的魂之脐带已断,灵魂归窍肯定没那么简单,先暗中不动,问一问赵吉,了解清楚情况再说。”

崔良不动声色的退后半步,远离躺在病床上的躯壳,吸力自然而然小了许多。

“怎么还阳?”他问道。

赵吉自然不知崔良的异状,还以为崔良着急魂肉合一却找不到方法,于是笑着回答:“若是魂之脐带没断,灵魂靠近肉身,便可以自行归位。”

“倘若断了,就无法自行归位吧?”

“正是如此。”

崔良目光一闪,暗松口气,不由庆幸自己没有擅自行动。

他的魂之脐带已断,若是灵魂自动归入肉身,恐怕会引起赵吉的怀疑。

虽然赵吉误以为崔良有着颇深的背景,但他仍然不敢赌人性的贪婪。

“肉身和魂魄之间的莫名吸引力,等赵吉走后再研究也不迟。”崔良暗忖。

“倘若魂之脐带断了,需要建立新的通道,让三魂七魄重新进入躯壳。”

“好在这个我熟。”

赵吉从西装紧凑的袖筒中,抽出三根灰色的线香。

拿了线香,自然要点燃。

赵吉打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绿幽幽的鬼火,利用鬼火,点燃线香。

“烧香?”

崔良继续看着。

点燃线香后,赵吉竟然大步走到床头,把香屁股往崔良肉身的额头上一插。

别说,还真插进去了,没有流血。

三根线香稳稳的立在额头,线头微亮,散发出星星点点的猩红。

这一幕,着实把崔良看的直瞪眼睛。

“香火为引,灵魂归舍。”

赵吉弯腰,鼓起腮帮子,往线香的头上一吹,顿时有三缕寥寥青烟飘了起来,在半空汇成一股,凝而不散,并且上粗下细,与其说是路,倒更像灰色的漏斗。

“崔兄,鬼香烧不了多久,还不快灵魂归位?”赵吉连忙提醒。

崔良不用多说,也猜到怎么做,起身一跳,投入青烟中。

在外人看去,只是崔良的灵魂被灰蒙蒙的香火气裹挟,顺其青烟不断滑落,越变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而崔良的视角,则像极了走在一条乡间的泥泞小路上,四周虚无,混沌弥漫,旁边有一座黑漆漆的魔山,在远处还有几座老旧破烂的屋舍。

崔良脚底的泥泞土路,悬浮在虚无混沌之上,没有其他分岔口,一路蜿蜒曲折,尽头是一座崭新的屋舍,虽然没有多么宏伟,但胜在健全,并且整座屋舍还被一道黄蒙蒙的微光笼罩,像个巨碗倒扣在上面。

遥遥望去,屋舍门口的石阶上,插着三炷灰黑色的线香。

线香燃烧,隐约可见三个细小的亮点,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化作崔良脚底下的泥泞小路。

“如果香火是路,这些屋舍,莫不是人体躯壳的意象显化?”

“周围屋舍老旧破败,应该是房间里其他病人的肉身。”

崔良一边走一边想。

毫无疑问,乡间小路尽头的崭新屋舍,正是他自己的躯壳。

不知为何,躯壳被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黄光笼罩。

“多亏这道黄光,抵挡其他孤魂野鬼入侵,我的肉身才没被借尸还魂吧?”

见线香越烧越快,崔良加快脚步,在乡间小道奔跑起来。

来到小道尽头,崔良伸手触碰黄蒙蒙的光幕,没有半点阻隔,手掌轻而易举的穿了过去。

“果然!”

崔良目色一喜,深吸口气,抬脚跨过三炷线香的上方,大步流星,推门而入。

至此,灵魂归窍,还阳成功!

“还阳后三魂七魄还不稳固,近日内莫要受到惊吓。“

“等三魂七魄稳定下来,彻底和肉身融合,便可壁虎生尾,重新长出魂之脐带。”

赵吉低声嘱咐,两根手指拂过崔良的额头,拔走三柱尚未烧完的鬼香。

“崔兄,我的任务完成了。”

这位阴差抱拳,转身离开。

“2号床,打针了。”

正巧门外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与赵吉擦肩而过,仿佛穿过一团无形的灰雾。

顺利还阳,再次活过来的崔良,还没睁开眼睛,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有点刺眼的日光灯管。

崔良扭头,看向病房门口,默默道声谢。

护士询问完2号床病人的姓名后,正在给他打针,浑然没有发现刚才有一个阴差离去。

“果然,普通人是看不见鬼的。”

崔良哂笑一声。

在此之前,他也是普通人,同样看不见鬼魂,同样不知道也不敢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

一场面试,彻底颠覆常识,改变一切。

“铛啷”一声。

搪瓷缸掉在地上,热水泼洒一地,打破病房有点凝滞的空气。

“阿良……“

“我的儿!”

站在门口的崔青山,根本管不上搪瓷缸子,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扑到床边。

指甲缝里沾着水泥灰的粗糙大手,刚要握住崔良的手掌,但看到打点滴的针管,最后只死死攥住被角。

“阿良,我的儿,我的儿啊!!”

崔青山情绪激动的难以复加,苍老的身躯跟着颤抖起来。

崔良看清父亲的脸——一道道的皱纹里嵌着风霜和岁月,右眼蒙着层灰白的翳,是去年在工地被石灰灼的,日光灯的光芒,给父亲鬓角的白霜,镀上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