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运的齿轮

建安二十四年霜降,荆州城头的铜铃在夜风中碎成七瓣。关平捧着裂开的铃铛跪在案前时,关羽正用麈尾拂去青龙偃月刀上的晨露。刀身上映出他鬓角新添的霜色——距离水淹七军已过去九十九天,这个数字让他想起少年时在解良杀死的第九十九头狼。

“父亲,西城粮仓的老鼠...在啃食箭矢。“关平的声音带着颤意。关羽执刀的手顿了顿,他注意到儿子甲胄缝隙里沾着暗绿色霉斑——这是连日阴雨在铁衣上滋生的铜锈,但荆州已有月余未见雨水。

这个悖论像根细刺扎进关羽心头。他起身推开轩窗,赤兔马突然在厩中发出裂帛般的嘶鸣。夜空中的紫微星正在渗血,将整个城楼染成赭色。巡夜士卒的火把明明灭灭,在地面投下犬牙交错的影子,那些影子却比主人多出三头六臂。

“传令周仓,寅时三刻查验武库。“关羽摩挲着刀柄处的蟠螭纹,那是诸葛孔明用五丈原陨铁熔铸的密纹。话音刚落,西北角敌楼传来瓦当坠地的脆响,守军惊呼声中夹杂着胡语咒骂——可对岸曹营全是中原子弟。

子时更漏响起时,关羽在《春秋》简册上瞥见异象。竹简裂纹竟组成二十八宿图,角宿位置渗出猩红汁液。当他用刀尖挑起红液嗅闻时,案头烛火突然爆出七色光晕,映得屏风上的云龙纹游动起来。赤兔马的嘶鸣穿透三重门墙,马槽里的苜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结果再凋零。

白须老者便是此刻踏着月华而来的。他手中的龟蛇杖每敲击地面一次,梁柱间的蛛网就变换一种星图。“云长可识得此物?“老者从袖中抖出半片玉璋,上面赫然刻着“汉寿亭侯印“的阴文——那方金印明明锁在关羽枕边的乌木匣中。

关羽的偃月刀已架在老者颈侧,却发现刀刃穿过对方身体如劈流水。“荧惑入太微,三台星移位,将军的命盘缠着四百七十二条业障。“老者手指划过虚空,带起一串燃烧的篆字,“看看你刀上的血垢——斩颜良的戾气,诛文丑的怨念,都在啃食将星光辉。“

刀身突然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嗡鸣。关羽惊觉那些经年血渍正在蠕动,凝结成细小的蚩尤面谱。屏风上的墨龙探出利爪,抓碎了案头烛台。在坠入黑暗前的刹那,他看见老者瞳孔中映出的画面:自己身披金甲站在陌生的庙宇中央,脚下跪拜的人群戴着幞头、穿着圆领袍。

五更梆子响起时,关羽在冷汗中惊醒。掌心的“忠义“二字胎记变得滚烫,床榻四周散落着结成冰晶的汗珠。他冲向武库的脚步惊醒了整座府衙,周仓举着火把赶来时,发现库中三千张硬弓的牛筋弦尽数断裂,箭镞上的铜绿开出妖异的曼陀罗。

“报!汉水突然逆流!“浑身湿透的斥候跌跪在地。关羽跃上赤兔马冲向城楼,看见本该西去的江水正咆哮着倒灌向襄阳。浪尖上浮沉着无数青铜面具,每个面具额间都嵌着北斗七星的玉片——与秦琼后来额间的金印如出一辙。

辰时三刻,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关羽在城垛上发现了更骇人的证据:砖缝里新生出带着箭痕的苔藓,那些箭痕的制式分明是曹魏的狼牙箭,但苔藓的纹路却拼出“天策“两个唐隶。当他用刀尖挑起苔藓时,赤兔马突然人立而起——马瞳中倒映出的不是荆州城楼,而是插满陌刀的玄武门。

天空在午时崩裂了。起初只是西北角出现个紫斑,转眼间扩张成覆盖苍穹的漩涡。十二道金光如锁链垂下,缠住关羽的四肢百骸。他最后听到的是关平撕心裂肺的“父亲“,看到的是周仓试图抓住他战袍却被时空乱流切去三指。赤兔马化作火龙冲天而起,马鬃燃起的青焰里浮现出秦琼的忽雷驳身影。

当关羽在时空乱流中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了陌生的铁腥味。这不是他熟悉的环首刀气息,而是某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宿铁。他握刀的手指触到冰凉的地面——那是由六边形铁砖铺就的战场,每块砖面都刻着阵亡者的生辰与忌日。

“汝是何人?“这声喝问带着关中口音。关羽抬头时,看见秦琼的双锏正在吸收日光,锏身上的铭文像活蛇般游动。更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蜃气中若隐若现,城楼上飘着的却是“汉“字大旗。

青龙刀与瓦面金锏首次相撞的瞬间,关羽的虎口迸出血珠。血滴在半空凝成赤红玛瑙,内里封存着麦城大雪的景象。秦琼的金甲被震落一片龙鳞甲叶,甲叶坠地时化作渭水秋月图——那图中渔船上的老者,正是先前出现在关羽梦中的白须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