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幻历三千七百载,霜降后的第十日。
玄天宗外门杂役房的青石板上结着薄霜,十七岁的林羽蹲在三尺高的青铜药鼎前,袖管挽至肘弯,指节因长期浸泡灵液泛着青黑色。鼎内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涩,手中粗布刚擦过鼎沿的药渍,腕间绷带便被热气浸透,渗出点点暗红——三日前在藏书阁偷抄《引灵决》残页被执法堂弟子撞见,如今肋下的伤还未结痂。
“杂役林羽,领今日份聚气散。”
值守弟子的声音从月洞门传来,玉盘上摆着三颗灰扑扑的药丸,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粉。林羽垂眸接住,指尖触到瓷盘边缘的刻字“外门戊字七号”,喉间泛起苦涩——这已是他连续三年领最下等的丙级聚气散,药效不过是凡品的三成,杂质却能在经脉里淤积出青斑。
“看什么?嫌少?”值守弟子瞥见他掌心的青黑,冷笑一声,“上月你偷摸进内门膳食房,当执法堂的记录是儿戏?若不是你那死鬼爹娘曾是外门执事,早该把你丢去灵矿挖石头。”
瓷盘边缘的缺口硌得掌心发疼。林羽盯着对方腰间的执事令牌,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冬夜,父亲也是这样捧着缺角的瓷碗,在油灯下给他喂药。那时他刚测出“三灵根”,被视作外门弟子里的中等资质,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抚过他的额头:“羽儿别怕,爹当年在藏书阁见过一套《太虚引灵决》,说是能……”
话未说完,便被深夜闯入的执法堂弟子打断。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因私窥禁术被废去灵根,逐出宗门时坠下悬崖,母亲抱着他跪在山门前三日,最终咽气前塞给他半块缺角的玉简——此刻正藏在他胸前的布囊里,玉简表面刻着的星纹,在深夜里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发什么呆!”值守弟子的靴尖踹在他膝弯,林羽踉跄着撞向药鼎,滚烫的灵液溅在手腕,疼得他倒吸凉气。瓷盘里的聚气散滚落两颗,沾了泥灰,却被他慌忙捡起塞进袖中——这是他攒了半个月的“药引”,今晚要用来催动玉简残页。
酉时三刻,杂役房的油灯次第熄灭。林羽蜷缩在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囊里的玉简。缺角处的断口早已被磨得光滑,那是母亲用口水和着碎药渣粘补的痕迹。当指尖触到某道星纹时,玉简突然发出极淡的蓝光,在墙壁上投出半幅残缺的星图——正是他三日前在藏书阁偷看到的《引灵决》起手式。
“潜息符……”他摸出藏在草席下的黄色符纸,这是用三个月的杂役俸禄从外门弟子手中换来的次品。符纸边缘泛着焦黑,显然是绘制失败的残次品,但聊胜于无。将符纸贴在胸口,林羽屏息感受着经脉里游走的微弱灵气,当第二十九次运转引灵诀时,胸口突然传来刺痛,布囊里的玉简竟在吸收他体内的灵气!
“砰——”
窗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林羽慌忙吹灭油灯。月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映出地上斑驳的树影,以及远处匆匆而过的几道人影——内门弟子的衣摆上绣着银线,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正是执法堂的标志。
他攥紧玉简,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今晚是朔月之夜,宗门禁地的结界会出现半刻钟的松动,这是他从杂役房老仆那里听来的秘辛。三天前在禁地外围,他无意中发现刻在古树上的星图,与玉简残页上的纹路完全吻合,而父亲临终前的胡话里,曾反复提到“禁地石像……太虚宗……”
“不管了。”林羽咬了咬牙,将半块聚气散塞进嘴里。劣质丹药在喉间化作灼烧的火焰,他强忍着经脉里的刺痛,摸到床底的粗麻布袋——里面装着偷来的半瓶止血散,以及从膳食房顺来的冷馒头。当潜息符的微光笼罩全身时,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战鼓般敲击着耳膜。
宗门的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青灰,林羽贴着墙角前行,每遇到巡夜弟子,便立刻催动玉简里的残诀,将身形隐入阴影。路过内门广场时,他忽然瞥见中央的圣女像,月光洒在冰晶雕成的衣袂上,映出圣女发间的冰晶坠饰——与他当年在山脚下捡到的那枚极为相似,只是此刻,雕像的眼瞳里似乎蒙着一层血色。
禁地的青铜门藏在后山的老槐林中,林羽摸着树干上的星纹,心跳愈发急促。当指尖按到第七颗星点时,地面突然传来震动,青铜门上的云纹亮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腐叶的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门内传来滴水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瞬间,玉简突然发出强光,照亮了前方的石阶——那是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墙壁上刻满模糊的符文,每一步都能带起细微的灵气波动。林羽握紧腰间的短刀(那是父亲当年用过的砍柴刀,此刻已被他磨得发亮),沿着石阶往下,直到看见前方石室透出的微光。
石室中央的石案上摆着青铜灯台,灯芯跳动着幽蓝的火焰,映出石案上散落的玉简和玉瓶。林羽刚要上前,忽听得头顶传来衣袂破空声,他本能地滚进墙角的阴影,只见两道身影从上方的暗门落下——月白长裙的圣女苏瑶,以及玄风宗主那身标志性的青鸾法袍。
“师尊,深夜召弟子来此,可是有要事?”苏瑶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发间的冰晶坠饰在火光下流转着微光,“今日弟子在冰心殿闭关时,忽然听见……”
“听见什么?”玄风宗主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袍袖翻动间,墨色毒雾已在掌心凝聚,“听见禁地传来异动?还是说,你终于发现了本座藏在你体内的‘往生印’?”
苏瑶的瞳孔骤缩,冰晶坠饰突然迸发出强光:“原来……那些弟子的暴毙,都是因为你在抽取他们的灵根!你根本不是在修炼《玄天秘典》,而是在修炼魔修的《血煞天功》!”
毒雾瞬间洞穿她的胸口,鲜血溅在石案上的玉简,将“命火灵根”四个字染得猩红。林羽咬住舌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睁睁看着苏瑶的身体倒在石案上,胸前的圣女印化作光点消散,而玄风宗主正伸手按向她的眉心,提取那抹淡蓝色的灵根。
“可惜了这玄灵根,若不是本座当年在太虚宗屠宗时让你这漏网之鱼逃了,也不至于等这么多年。”玄风宗主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捏着那缕灵根,随手将苏瑶的尸体踢进石案下的暗格,“不过没关系,有了这灵根,再加上那孩子体内的虚空神脉,本座很快就能……”
突然,他的脸色剧变,颈间浮现出黑色咒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半步。林羽这才注意到,玄风宗主的袖口下,手臂已爬满蛛网状的黑气,正是《血煞天功》走火入魔的征兆。
“该死!”玄风宗主咒骂一声,抓起石案上的玉瓶便要离开,却在转身时碰落了几本玉简。林羽的目光扫过其中一本,封面上“虚空盾”三个金字在火光下微微发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高阶遁术玉简。
暗格中传来冰块凝结的声音,苏瑶的尸体正被一层冰晶包裹,渐渐沉入黑暗。林羽盯着她发间掉落的冰晶坠饰,突然想起七年前的山脚下,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将坠饰塞给他时说的话:“大哥哥,带着这个……去玄天宗……”
玄风宗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羽屏住呼吸,数着心跳直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才敢从阴影里爬出。石案上散落的玉简中,那本“虚空盾”正在微微发烫,而旁边的玉瓶滚落在地,瓶身上刻着“九转”二字,正是苏瑶遗物中的九转神丹。
他刚要伸手捡起玉简,忽然听见暗格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冰晶棺中,苏瑶的指尖似乎动了动,胸口的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正沿着石案滴落在他脚边,在青砖上画出一道诡异的星纹。
远处,禁地石门开启的声音突然传来,夹杂着几道急促的脚步声。林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抓起玉简和玉瓶便往阴影里躲,却在转身时撞翻了灯台,幽蓝的火焰瞬间熄灭,整个石室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中,他掌心的玉简突然发出强光,照亮了石壁上的一行小字:“神脉觉醒者,当逆天道而行——太虚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