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时间的粘稠感包裹着陆凡的意识。

伸出手，指尖拨开如纱如幔的浓郁白雾。

视野骤然开阔。

巨大的、刻满未知符文的青铜齿轮悬于天际，其边缘延伸至目力所及的混沌地平线。

璀璨的星河如同液态的钻石长河，环绕着这片奇异的领域缓缓流淌。

在这梦幻与机械交织的奇景之下，一株通体流淌着液态黄金般光泽的巨树巍然矗立。

它虬结的枝干因沉甸甸的金色果实而低垂，新生的嫩叶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晕，在无形的微风中摇曳生姿。

“那是……？”陆凡凝视着眼前的画面，发出困惑的低语。

陆凡的目光穿透空间，锁定在黄金巨树之下。

一个身影静立在那里。

树影婆娑，在他带着暖阳般笑意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及膝的青色柔草在他脚边轻轻拂动，仿佛在无声地致意。

忽然，那身影动了。

他优雅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白雾深处陆凡所在的方向。

“你来了。”声音平静如深潭，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风卷起，瞬间驱散了陆凡周身的迷雾。

遮蔽褪去，他的身影完全暴露在这片瑰丽的云空之下。

“张军学长！”当那张熟悉的笑脸与记忆完全重合，陆凡失声惊呼。

下意识地迈步向前，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却在一步踏出后骤然缩短，仿佛空间本身在为他折叠。

陆凡已站在古树之下，与那记忆中的身影咫尺相对。

“原来……你还在这里。”陆凡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那句话……我看见了。可是……我无法理解。”

“这样啊。”张军保持着那永恒的微笑，光线在他轮廓上勾勒出柔和的金边，“你……回去了吗？”

“回去？”陆凡微怔，随即恍然，“你是说……福利院？”

“我也不知道。”张军轻轻摇头，目光投向无垠的星穹，“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

“我想回去看看……”陆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但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中。如果他醒来，这片空间……连同这些记忆，恐怕都会被再次埋葬。”

“若你心之所向，”张军的目光重新落回陆凡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必会前往。只要……‘那个人’不横加干涉。”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陆凡无奈地耸肩，“现在……你准备怎么办？继续履行那份契约吗？”

“契约……”张军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又似乎带上了一丝释然，“早在最初相遇时，便已达成。如今……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离开？去哪里？”陆凡心头一紧。

“生命塑造的源头，卡巴拉的中枢……”张军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从他身上逸散开来，飘向星海，“……伊甸园。”

“伊甸园？！”陆凡震惊，“你要去挑战‘蓝图’？”

“不，”张军的身影愈发透明，声音却依旧清晰，“以我的力量，尚不足以对抗‘守护者’。”

“那你……”陆凡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消散的光点，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微凉。

光芒如流沙般从他指缝间滑落、飞升。

“我们的约定，早在最初便已定下。”张军最后的声音如同风中低语，带着永恒的承诺，“所以……我会在彼端，静候你们的到来。”

话音袅袅，最后的光点也融入璀璨星河，消失不见。

天空的齿轮依旧缓缓转动，亘古不变。

微风轻拂，青草依旧温柔地拍打着陆凡的脚踝。

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唯有空气中残留的微光粒子，诉说着方才的告别。

“呵……真的走了呢。”一个冰冷、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陆凡耳边响起，混合着嘲弄、厌烦，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又一个烦人的家伙……消失了。”

“23！”陆凡猛地回头。

23号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不远处。

苍白的脸庞如同上好的瓷器，毫无血色。

他微微仰着头，几缕银灰色的发丝被无形的气流拂动，紧贴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23号收回望向星穹的目光，转向陆凡，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我还有未竟的目标，暂时……还不会离开你这副躯壳。”

“目标？”陆凡的眉头紧锁，“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罢了。”23号的笑容带着深不可测的意味。

“无论你想得到什么，”陆凡的眼神骤然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危及这具身体，危及‘他’的存在……我必会阻止你！”

“哦？是吗？”23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骤然爆发出一阵充满讥讽与狂妄的大笑，“阻止我？凭你？一个甘愿从‘第一王座’上自我放逐的懦夫？一个早已将力量拱手相让的……空壳？”

笑声未歇，异变陡生！

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而起，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天空之上，那巨大的青铜齿轮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搅动，发出震耳欲聋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环绕的星河瞬间崩解！

无数星辰碎片裹挟着毁灭的烈焰，在狂暴的引力下疯狂碰撞、爆炸！

眨眼之间，原本瑰丽梦幻的云空化作了燃烧的炼狱！

巨大的火轮在破碎的星骸间旋转、咆哮！

赤红的光芒映在陆凡惊骇欲绝的瞳孔中，他失声喊道：“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23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仰望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毁灭之景，仿佛在欣赏一幅杰作，燃烧的天空清晰地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只是……帮你把那些被刻意掩埋、被遗忘在角落的……灰烬，重新点燃罢了。”

时间向前推移

当陆凡在冰冷的检测台上，因强烈的白光刺激而意识模糊、沉入黑暗边缘的瞬间。

炽热的红光猛地吞噬了一切！

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翻腾的火海！

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人融化！

然而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火焰又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流转、加速、切换，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破碎胶片。

“这是新的家人，大家要好好相处啊！”

“好！”

画面里，须发花白的老人将一个低垂着头、羞怯或恐惧的小男孩轻轻推到众人面前。对面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欢呼。

“你好，我叫沐夕颜，我们做朋友，好吗？”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挨近小男孩坐下，向他伸出细弱的手臂。

那笑容虽不完整，却足以暖透人心。

小男孩怔怔地望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女孩。

她微笑的脸庞，仿佛一道光，刺破了包裹小男孩的无边黑暗；那同样纤瘦的手臂，在此刻却显得无比可靠。

“喂，你为什么总低着头，不说话呢？”她的声音像清泉。

“……说什么呢？”他声音细若蚊吟。

“随便啊！总之，别低头就好！”

“为什么？”

“这样不好！”她语气坚定，“低着头，就像是……放弃了希望，堵住了未来！”

“可我们……有未来么？”

“怎么会没有？”她目光灼灼，“你还有我，还有大家呢！”

时光悄无声息地滑过，两个孩子一点点拔高身量。

画面悄然定格——仍是那张笑颜，春风化开冰川一般。

“我越来越不喜欢这个世界了！”女孩托着腮抱怨。

“嗯！”男孩重重地点头，“我也不喜欢。”

“傻瓜！”望着他认真又呆气的样子，女孩扑哧笑了出来。

笑意渐收，她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声音带着决断：“我决定了！我要努力改变这个世界！”

“为什么？”男孩显然被她宏大的愿望惊住了。

“因为……这是你不喜欢的世界呀！”她再次纵声大笑，伸手一把将他从草地上拉起。

又是一段光阴流转，追逐奔跑的少年身影越发颀长，身上原本宽松的旧衣已开始显得有些局促。

阳光为他们镀上耀眼的金边。

猝然而至的火焰，将一切都焚毁了。

画面骤然撕裂，烈日已不知所踪，残月畏缩于漫天的赤红火光之后，星辰黯然无光。

“快跑！快跑啊——！”少女嘶哑的呐喊，穿透火海与浓烟，震荡在整栋摇摇欲坠的楼宇间。

“小颜！”少年惊恐回身，视线所及，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

刹那间的心胆俱裂，少年扭身便要冲回那片炼狱。

恰在此时，燃烧的房梁裹挟着烈焰轰然坠地，一道火幕骤然垂落，骇得他踉跄倒退。

“跑！快跑——！”嘶喊仍在火焰背后持续传来，烟尘吸入口鼻，引发撕心裂肺的呛咳。

“小颜！我来救你！”少年强抑惊惶，灼热的硝烟灌入喉咙，如同吞咽着炭火。

“别管我！快走……快走啊！”她的声音带着刺骨的焦灼与绝望。方才奔逃之际，一根倒塌的门梁狠狠砸中了她的脚踝。

皮肉焦糊的气息，即便混在浓烟里，也异常分明。

也就在这一刻，早已被火舌噬咬得酥脆的楼道，发出了最后不堪承受的呻吟，猛地向下溃塌。

仿佛命运听到了少女的催促，她的身影，随着燃烧的断木残骸，一同坠落。

“小颜！！小颜——！”少年死死盯着脚下骤然消失的地面，那张被火焰烤得通红的脸庞霎时褪尽血色，苍白如死灰。

他身躯剧震，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断口边缘，嘶声力竭。

“你……一定要活下去！”维持着下坠的姿态，少女的目光越过肆虐的火焰，凝在少年身上，“原谅我……没法把这世界，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了……”

泪珠溢出眼角，不及坠地，便在浓稠硝烟中蒸腾消散。

时间的粘稠感再次包裹了意识。

白雾弥漫。

男孩跪在冰冷的、意识层面的断崖边缘，如同现实中那个被火焰炙烤的夜晚。他缓缓地、沉重地……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不再是幼年时怯懦的逃避。

此刻的低头，是灵魂被无法承受之重压垮的姿态。

是誓言破碎的回响。

是挚友用生命换来的生存，所背负的永恒枷锁。

是沐夕颜那句“不要低头”的箴言，在残酷命运面前被碾碎成齑粉的无声控诉。

陆凡低着头，看着自己意识中那双同样虚幻的手掌。

掌心向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火焰的余温，以及……某种永远无法抓住的、随风飘散的灰烬。

头顶，是23号肆意操控的、象征着毁灭与混乱的燃烧星穹。

脚下，是意识深渊中那片永不熄灭的、名为“失去”的火焰。

而他就跪在这两者之间，头颅低垂，脊梁被名为“记忆”的重担压得弯曲。

一滴无形的、滚烫的液体，仿佛灼穿了意识的空间，滴落在虚握的掌心，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这片卡巴拉之庭，此刻只剩下齿轮在火海中转动的轰鸣，以及……那无声低垂头颅所承载的、足以压垮星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