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沈大山攥着她胳膊往门外推时,她牙关咬得发紧,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揣着兜里仅有的几十块钱闯进陌生城市,夜里缩在桥洞下听风声,也只敢用袖口偷偷抹掉两滴泪——她知道哭没用,活下去才是要紧事。后来沈大山一次又一次伸手要钱,她踩着月光兼职到凌晨,午饭啃干面包当正餐,也从没红过眼眶,只在心里算着:再省点,就能多给弟弟妹妹寄点学费了。
可这几年他的胃口越来越像填不满的窟窿。咖啡店同事聊起网红餐厅的新菜式,说周末要去 KTV唱到深夜,她都笑着摆手说“有事”,只有自己知道,钱包里的零钱连 AA的人均都凑不齐。出租屋里的白水挂面煮了又煮,她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唯一的盼头就是弟弟妹妹的成绩单——她没机会坐在教室里了,但他们一定要靠读书走出大山。
沈大山的无赖,她找过警察,跑过妇联,得到的答复却像冰锥扎心:“他是法定监护人,你们断不了关系。”她摸着口袋里的身份证,无数次想过彻底消失,BJ这么大,沈大山这辈子都找不着她。可一想到老家那两间土房里,十六岁的知溪还在等着买新课本,十二岁的知北还盼着冬天能有件厚棉袄,脚步就怎么也迈不开。他们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擦干眼泪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太清楚老家的规矩了,邻里从不管别人家的糟心事,只会指着你的鼻子说“要孝顺”,真等沈大山把知溪卖给老王家,谁也不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她咬着唇点开副店长的微信,指尖发颤地敲下消息:“抱歉,家里出了急事,能不能向店里借五万块?”
半小时后收到的回复像盆冷水:“我没这个权限,最多预支一个月工资。借五万可能要找店长申请。”
沈知楠盯着屏幕发了会儿怔。
昨晚刚在他家过夜,今天实在不想再去麻烦打搅人家。可五万块像座大山压在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按钮上悬了足足半分钟,才闭着眼点了下去。
霍惊尘刚把餐盘放进消毒柜,手机“叮咚”响了一声。看到“沈知楠”三个字的好友申请,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轻轻点了“通过”。
霍惊尘:?
沈知楠:对不起店长,很抱歉打扰你,有件事想拜托你(双手合十表情包)
霍惊尘:说吧。
沈知楠:家里出了点状况,我能不能跟店里借五万块钱?
消息发出去还没两分钟,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串数字刺得她眼睛发酸——《建设银行》您名下储蓄卡 XXXX于 08月 01日存入人民币 100000元。沈知楠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猛地顿在喉咙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把屏幕上的“100000”糊成了一片水光。
她捂着嘴,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哽咽,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长这么大,她在原生家庭里从没得到过这样毫不犹豫的帮助,像是寒夜里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杯热奶茶,烫得她指尖发麻,心里却暖得发颤。她赶紧擦干眼泪,阴暗冰凉的心房里,好像真的钻进了丝丝缕缕的光。
霍惊尘:十万块钱够不够?不用着急还,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沈知楠拿衣袖擦干眼泪,然后抽了纸巾把手机屏幕上的泪渍清理干净,回复道:
沈知楠:店长,我收到了!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报答你的!
霍惊尘:行。那我可以提个小要求。
沈知楠:?
霍惊尘:你可以不要喊我店长吗?
沈知楠:啊?为什么不能喊?
霍惊尘:店长感觉有点老,喊尘哥哥?
沈知楠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这称呼貌似有点亲昵呢,有钱人都有点特殊癖好?可人家十万块说借就借了,她连这么一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也不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出字:
沈知楠:尘哥哥,谢谢你,我一定会尽快还你钱。
霍惊尘:没事,不着急。
看着这三个字,沈知楠攥着手机的手轻轻发颤,心里又暖又酸。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在她快要坠入深渊时,伸手拉她一把。
她立刻给沈大山转了五万过去,附带一条微信:“钱转过去了。但下个月开始,我一个月真的只能给你一万二了,欠别人的钱我自己会想办法还。”
沈大山没回消息,直接打来了视频电话。沈知楠刚想发作,屏幕里突然挤进来两张熟悉的小脸——知溪和知北正扒着手机边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满是想念。
“姐姐,我们好想你。”知溪的眼圈红得像兔子,好在脸色看着还算红润,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沈知楠松了口气,看来她转回去的钱,终归还是有一点落在了孩子们身上,那她的辛苦就不算白费。
知北倒是没那么伤感,举着他最爱的铠甲勇士模型凑到镜头前:“姐姐,等我长大了,挣好多钱给你花!”
知溪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她已经十六岁了,早就懂了姐姐的难处——没学历没背景,在那么大的城市打拼,该有多不容易?可她还没成年,什么忙都帮不上。
“没事,姐姐供你们读书是应该的。”沈知楠笑着揉了揉屏幕里的空气,“你们只要好好学习,姐姐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知溪重重点头,转身噔噔噔跑进屋里,很快抱着一叠卷子跑回来,举到镜头前:“姐,这次期末考我考了全校第八!老师说我保持住,以后能上 985、211!”
“那太好了!”沈知楠的声音亮了起来,“将来考到BJ或者上海来,姐姐相信你一定有出息。”
知溪的眼圈又红了,小声说:“可是姐,你以前才是年级第一啊……”
沈知楠摇摇头,笑着岔开话题:“那不一样,以前我们竞争小,哪有你们现在的生源好?你比姐姐厉害多了。”她赶紧问起两人的衣食起居,知溪和知北都捡好的说,“食堂的饭能吃饱”“老师很照顾我们”“同学也很好”,谁都不提夜里冻不冻,有没有人欺负。
他们都怕对方担心,只能把委屈藏起来,只说温暖的话。屏幕两端相顾无言的瞬间,空气里都飘着化不开的思念。
就在这时,沈大山满嘴黄牙的脸突然挤了进来,大概是刚收到钱心情好,他咧着嘴笑:“知楠啊,谈恋爱没啊?”
沈知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没有。”
“哎哟,BJ不是遍地有钱人吗?”沈大山咂着嘴,语气轻佻,“你也不傍个大款?趁年轻赶紧找,再过几年就是老姑娘了。”
“不劳您费心,我暂时不想找。”
“没人看得上你,当小三也行啊!”沈大山笑得更得意了,“要不就回老家来,爸给你物色一个,村里好多人问你情况呢……”
“啪”的一声,沈知楠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怕再听下去,真的会忍不住把手机砸在地上。眼泪又不争气得涌了上来,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为这种人哭,真的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