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林夏最先感觉到的是脖颈后侧传来的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冰凉的刀片轻轻划过皮肤。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风灌进了她的校服领口,像一条冰冷的小蛇,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所经之处都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原本紧紧攥着的那张信纸,此刻正从她指间无声地滑落。
纸页在风中翻卷着,像一只垂死的白蝶,最终被江朔伸手截住。
林夏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暮色中微微发颤,信纸被他接住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簌簌“声,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在挣扎。
“那时候...”江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被暮色浸透了。
他仰头望着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高二那年冬天,我爸出了车祸。”
林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看见江朔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走得突然。”
江朔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零星的身影上,没有遗嘱,没有告别。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我妈三天就办完了葬礼,说要带我回老家。”
一阵更猛烈的风刮过天台,吹起江朔额前的碎发。
林夏看见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细小的灰尘,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闪闪发亮。
“我讨厌那个决定。”江朔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林夏从未听过的锋利,就像......就像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灯,连熄灭的过程都没有。
林夏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看见江朔的校服袖口有些发皱,袖扣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污渍,像是长期佩戴手表留下的痕迹。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所以你在铁盒里...”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
江朔突然说:“这个日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内心深处记忆的大门,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物理竞赛决胜的日子,他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本来能拿奖的。”
林夏看见他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本该戴着手表的位置,现在只有一圈浅浅的白痕。
江朔目光落在远处渐暗的楼群中,里面除了信,还有......他的声音在顿了一下,还有我妈买给我的第一块手表。”
夜风在此刻悄然升起,带着某种潮湿的凉意袭过林夏的鬓发。
她看见一滴眼泪砸在江朔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在灯光下被照的晶莹剔透。
林夏的心跳亦是暴雨来临前大得惊人,像是远处传来的雷鸣,无声。她看见江朔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枚星状的袖扣印记在夜晚中若隐若现。
“我以为...”江朔突然转过头,直视着林夏的眼睛,“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夕阳终于完全沉了下去。
天台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林夏看见江朔的瞳孔在明暗交替中收缩,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里的风。
江朔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里。
林夏看见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起伏,像是一只受伤的小鸟在扑腾翅膀,有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紧绷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皱纹,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留下的痕迹。
“后来我妈改嫁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我有了继父,有了弟弟...”他抬起头,林夏看见他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们对我很好,真的。
但我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林夏看见一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我就想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曾经...是这样的。”江朔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夜风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它轻轻拂过林夏的发梢,带走了一滴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泪水,她看见江朔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她已经很熟悉的薄荷糖。
“要吃薄荷糖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林夏读不懂的苦涩,现在不吃糖的时候,反而更多了。
林夏摇摇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江朔身边。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奇怪,她从来不知道江朔抽烟。
“那个五角星...”她小声说,指着铁盒上的刻痕。
“嗯。”
江朔接过话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每天都会摸一摸那个刻痕。”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林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就像在确认自己还存在。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下课铃声。
林夏感觉这个声音把她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拉了回来,她看着江朔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动作机械得像个机器人。
江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盒上,突然说到:“谢谢你,还能找到它...”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马尾女生和她的同伴出现在天台门口,为首的女生看到林夏和江朔站在一起,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江学长!”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试探,“班主任找您...”
江朔点点头,目光在林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温柔得让林夏差点忘记呼吸。
“我先走了。”他说。
“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夏张了张嘴,却只来得及点点头。
她看着江朔的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改变了形状。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纸,发现那行“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消失,而是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林夏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打开铁盒,取出那块已经微微发黄的手表,表盘上的玻璃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但指针依然固执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她突然明白了江朔为什么总带着薄荷糖——那种清凉的、能让人瞬间清醒的味道,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初秋特有的温柔。
林夏把手表贴近耳边,听着那规律的声响,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底慢慢扩散开来。
就像一颗星星,即使看不见了,也依然在某个地方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