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将那颗薄荷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的凉意透过指缝渗入肌肤,像是一缕来自过去的清风。
她看着江朔小心翼翼地用红色丝线重新缠绕瓶盖,指尖在绳结处来回摩挲,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这是第几年了?”她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江朔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树叶的摇曳而轻轻移动,像是跳动的精灵。
江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从高二到现在已经有四年了”他回答,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确定的重量。
林夏数了数树根周围的小土坑,粗略估计至少有七八个。
她想象着江朔每年秋天站在这里的样子——或许和现在一样,晨光熹微,树影婆娑,他蹲下身,将一颗糖埋入泥土,再系上那根醒目的红色丝线。
“每一颗糖......都代表着什么?”她犹豫着开口。
江朔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
他转身面对银杏树,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敲打着右臂,这个动作让林夏想起他昨天在天台上无意识按压左手腕的习惯。
“第一年”江朔望着最高处那根伸展的枝条,眼神飘向远方,是离开的前一天,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我妈说:“我们明天就走,越快越好。”
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江朔的肩头,又缓缓滑落到地面。
“我跑到这里,埋下了第一颗糖,那时候我以为,这会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棵树。”他继续说。
目光落在那片枯黄的落叶上,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
林夏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
她看着江朔将那片叶子轻轻放在树根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江朔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将糖放入口中。清凉的薄荷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第二年......我考上了现在的学校,新环境,新同学,我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含糊不清地说,因为嘴里含着糖,声音变得低沉而模糊。
林夏看着他咀嚼糖果时脸颊的轻微起伏,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江学长,此刻看起来竟如此平常,甚至有些孩子气。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那么容易改变的。”江朔咽下糖果,继续说:““第三年,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他弯腰从另一个小土坑里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盖上的红丝线已经褪色。
他举起那个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的薄荷糖完好无损。
“那段时间,我经常来这里看着这些树,这些土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江朔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夏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自己昨晚失眠时,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那些画面——江朔在天台上擦拭眼泪,手指轻轻抚过铁盒上的刻痕,还有他那句“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然后就是今年......我遇到了你”江朔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林夏早上给他的糖,小心翼翼地放进其中一个空瓶子里。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林夏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脸颊也莫名其妙地发热。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好事,但至少......至少让我觉得,我还能被看见”江朔自嘲地笑了笑,将瓶子重新埋入土中,他抬头看了看树冠,阳光在树叶间跳跃。
远处传来上课的预备铃声,悠扬的钟声穿过校园,惊起树梢上的一群麻雀。
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该回去了,不然又要迟到了。”江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林夏点点头,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脚步。
她看着江朔将最后一颗糖放进衬衫口袋,那颗糖的包装纸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日期——正是今天。
“江朔,那个铁盒......你还会回去拿吗?”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朔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回答得很干脆,却又带着一丝林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步伐比来时缓慢,却更加坚定。
林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阳光勾勒出了轮廓。
“但那个五角星.....你还是会继续刻下去吗?”她小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江朔没有回头,但林夏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也许吧,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些痕迹,来证明自己曾经来过”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回到教室时,预备铃刚刚结束。林夏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发现陈雨正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去了哪里?”
陈雨压低声音问,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与她的心跳出奇地一致。
林夏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从书包里取出那本厚重的物理书,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在书页上。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江朔蹲在银杏树前的样子,他埋下糖果时认真的表情,还有他说“至少让我觉得,我还能被看见”时眼中的光芒。
“他给你看什么了?”陈雨不死心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部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
林夏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糖纸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被阳光亲吻过。她将糖放在陈雨的课桌上,然后轻轻推到她面前。
“一个秘密。”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头,假装专注于黑板上的板书。
但实际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江朔的座位。
他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正低头翻阅一本书,手指偶尔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寻找什么。
下课铃响起,江朔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夏身上。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能借一步说话吗?”他问,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周围的同学听见,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夏点点头,跟着江朔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但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拐进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昨天和今天,谢谢你。”江朔突然说。
目光直视着林夏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夏读不懂的温暖。
林夏摇摇头,“我才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朔打断了。
“那个铁盒,我抄了一份信的内容,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江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林夏,他的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摩挲。
林夏接过纸片,展开一看,是那封信的复印件,字迹清晰而工整,与原件相比,少了几分颤抖,却多了几分从容。
“我妈妈走后,我以为自己再也尝不到甜的东西了。“纸片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但生活总会给你意想不到的甜头。——S”
林夏抬头看着江朔,发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很浅的微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江朔轻声说,我并不是不存在。
林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融化,像是春天里第一块融化的坚冰。
她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江朔早上给她的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两人中间。
“要一起吃吗?”她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温暖。
江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林夏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像是晨曦中突然绽放的花朵。
“好。”
他回答,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两人同时将糖放入口中,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彼此的呼吸,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闪烁着清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