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晚短暂的交流，并未让凌溯和江寻立刻变得无话不谈。他们之间依旧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只是这气场中，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尖锐，多了一些心照不宣的审视。
训练仍在继续。教练组显然注意到了中野之间那偶尔闪烁的、名为“默契”的火花，于是刻意加大了中野联动的训练比重，甚至设计了几套以他们二人为核心的极端进攻阵容。
“旧齿轮需要压力才能更快磨合，”主教练在战术板上画下重重的标记，“而你们，是我们这套阵容最锋利的刃。”
压力如期而至。
这次的对手是联赛中游队伍的PG，虽然并非顶尖，但风格稳健，极其擅长抓对手的失误。这对于正在磨合期、沟通尚不流畅的凌溯等人而言，是不小的考验。
对局前期，凌溯延续了他侵略如火的风格，不断入侵对方野区。江寻的中路则像一座精准的灯塔，时而在凌溯需要时提供及时的支援，时而又通过精准的技能消耗将对方中单牢牢钉在线上，无法驰援。
一次经典的“中野2v2”在河道爆发。凌溯的“深渊梦魇”与对方打野狭路相逢，江寻的“星界游灵”几乎在凌溯发出遭遇信号的瞬间便已开始移动。
“能打，我到了。”江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凌溯没有回应，但他的操作已然说明一切——他没有选择后退，而是悍然迎了上去。在江寻的控制技能衔接上的刹那，凌溯的伤害倾泻而出。
完美的配合，敌方打野瞬间倒地。
“漂亮！”周南星忍不住喊出声。莫然也点了点头。
然而，问题也随之暴露。当凌溯和江寻专注于上半区的对抗时，下路的楚齐和周南星却因为缺乏有效的信息过滤和指挥，出现了一次沟通失误。楚齐误判了凌溯的意图，以为打野会来支援，过于激进的走位被对方抓住机会，送出了人头。
“我的……”楚齐有些懊恼。
“不全是你的问题，”江寻立刻开口，打断了楚齐的自责，“凌溯，下次你决定在上半区长时间作战时，可以给下路一个更明确的信号，让他们知道需要稳健防守。”
凌溯皱了皱眉，他习惯了自己决策，队友跟随的模式。这种需要事无巨细“汇报”的感觉让他不适。但他瞥了一眼数据面板上楚齐的阵亡，又想起江寻复盘时条理清晰的分析，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只是生硬地“嗯”了一声。
江寻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停顿和那声不情愿却终究接受的回应。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一种进步，对于凌溯而言，已是难得的妥协。
接下来的对局，凌溯开始有意识地尝试改变。他依旧话少，但标记信号变得频繁了一些，尤其是在他准备进行高风险行动前。而江寻，则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翻译官”和“润滑剂”的角色，将凌溯那些简洁到近乎密码的信号，转化为楚齐和周南星能够迅速理解的信息。
“凌溯标记了对面红区，他在反野，我们需要在中路给压力，牵制对方中单。”
“凌溯向后撤了，意思是他这波不来，楚齐你可以放心吃这波兵线。”
楚齐和周南星，尤其是楚齐，在这样清晰的指引下，打得越来越放松，操作也愈发自信。他们开始意识到，凌溯那看似混乱无序的进攻，背后其实有着极强的逻辑，而江寻，就是解读这套逻辑的钥匙。
训练赛最终有惊无险地拿下。虽然过程中仍有瑕疵，但中野联动的威慑力以及下半区逐渐稳定的发挥，让胜利的天平逐渐倾斜。
复盘时，教练重点表扬了下路组的进步，以及中野逐渐复苏的联动。
“凌溯，江寻，你们之间的‘旧齿轮’，磨合得比我想象中要快。”教练看着数据曲线，“尤其是几波关键的资源团，你们的进场时机和技能衔接，有点当年的影子了。”
凌溯看着屏幕上自己和江寻几乎重叠的技能释放时间轴，沉默不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简单的“回到当年”。这是在三年的隔阂与疏离后，重新开始的理解与试探。每一次成功的配合，都像是在黑暗的迷宫中，凭借对对方呼吸和脚步声的记忆，小心翼翼地靠近。
“但是，”教练话锋一转，“沟通还需要加强。凌溯，你不能总指望江寻帮你解释一切。楚齐，南星，你们也要学会更主动地阅读凌溯的意图和赛场信息。”
几人纷纷点头。
复盘结束，众人散去。凌溯坐在原位，盯着定格的游戏画面，屏幕上，他的“深渊梦魇”和江寻的“星界游灵”并肩而立，背景是爆炸的敌方水晶。
江寻没有立刻离开，他拿起水杯，状似无意地走到凌溯身边。
“楚齐今天进步很大。”江寻开口，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凌溯应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屏幕。
“他就像个新轴承，”江寻轻轻晃着水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水纹，“我们需要他，才能让这套体系更顺畅地运转起来。”
凌溯终于转过头，看向江寻。训练室的灯光落在他柔顺的发顶，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拿下第一个冠军后，江寻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看着庆祝的彩带，笑着说：“凌溯，我们会一直这样赢下去，对吧？”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只是用力地“嗯”了一声，然后握住了江寻的手腕。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尖锐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恍惚。凌溯猛地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江寻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停下了话语，安静地看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良久，凌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响起：
“知道了。明天训练，我会注意沟通。”
他说完，站起身，没有再看江寻，径直离开了训练室。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凌溯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冷硬的线条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无意识握紧的左手，缓缓松开。
凌溯的那句“知道了”，以及他主动提及的“沟通”，在江寻听来，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融化。但至少，他们都在尝试迈出脚步，向着对方，也向着他们共同的目标。
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外界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也从未散去。但此刻，江寻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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