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幕降落绿天涯

窗外,混沌未开。雨幕粘连,将世界糊成一团移动的绿块。只有闪电,这天空的裂痕,能瞬间照亮下方无边的雨林——那不是绿,是绿的重叠与深渊。百年古木的冠盖是墨绿的巨浪,新生灌木的枝芽是刺眼的翠绿,所有绿色都在雨水中膨胀、流淌,仿佛要淹没一切。

2006年8月2日,蒙罗维亚的上空,积雨云如一座沉重的黑色巨峰,将整片天空渲染成压抑而深沉的灰黑色调。坐在波音747的舷窗边,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住座椅扶手。这是我首次在西非雨季的狂风暴雨中翱翔天际。机身在肆虐的气流中剧烈颠簸,每一次晃动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我的心脏高高提起,又狠狠抛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外壳,在狂暴的雨幕与汹涌的气流面前,竟透出几分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揉碎,如同暴雨中泡得绵软的纸船,在混沌的云层中失去依托,摇摇欲坠。

不远处,热带雨林的边缘,隐约可见几个丹族妇女的身影。她们背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林子里迈进。竹篓的缝隙间,露出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标本。后来得知,当地的孩子会在雨季来临前捕捉凤蝶,用松脂小心翼翼地固定住它们的翅膀,卖给偶尔路过的商人。一只品相完好的凤蝶,能换来500利比里亚元,足够买上半袋维持生计的木薯粉。但此刻,暴雨尚未停歇,她们显然不是去处理蝴蝶标本。竹篓里还装着捆扎好的草药和带着泥土的木薯根,她们是要冒雨深入雨林,为家人寻找果腹的食物。

更远处的圣保罗河,在雨幕中宛如一条浑浊的巨蟒。河水裹挟着枯枝、白色的泡沫,还有不知从上游冲来的半沉半浮的树干,在连绵的雨林间劈开一道褐黄色的伤痕。河面上,偶尔能看见几只河马的背鳍,黑沉沉的,像浮在水面的礁石,随着水流缓缓沉浮。一群群白鹭,低低地掠过水面,被雨水打湿的翅膀沉重无比,飞起来时跌跌撞撞,却仍在执着地寻找着落脚之处。

客机在蒙罗维亚上空整整盘旋了两个小时,直至雨势稍减,驾驶舱才传来准备强行降落的通知。机舱里的乘客大多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闭上双眼,似在祈祷;有人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座椅靠背,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全感。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沉默,仿佛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酝酿。

“抓稳!”突然,乘务员的喊声透过广播传来,话音未落,客机猛地往下一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把。我的额头重重地撞在舷窗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边响起乘客们压抑的惊呼声。待视线渐渐清晰,暴雨中隐约能看见下方机场空地上站着几个赤脚的孩子。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胸前“Made in China”的字样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却依旧高举着宽大的棕榈叶,朝着客机的方向用力挥手。孩子们的眼睛乌溜溜的,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没有丝毫对暴雨与颠簸的恐惧,只有对这个庞大金属造物最原始、最纯粹的好奇,宛如暗夜里未被惊扰的璀璨星光。

机身终于平稳下来,轮胎与跑道上的积水接触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平安降落在了利比里亚共和国罗伯茨国际机场。

出发前在维和培训中心背过的资料突然涌上来:利比里亚,1847年由美国解放黑奴建立,在1980年迎来一场血腥政变——克兰族人塞缪尔·卡尼翁·多伊,曾在总统府厨房打杂的上士班长,带着16名士兵,夤夜游过圣保罗河,闯进总统府,挟持托尔伯特总统,进行政变,结束了美国黑人后裔百余年的统治。多伊执政后,利比里亚的部落矛盾像雨林里的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他纵容克兰族士兵欺压其他部落,连最基本的粮食供应都成了问题,很多农民只能靠在雨林里挖木薯、采野芒果勉强糊口。

1989年内战爆发,曾为多伊好友的查尔斯·泰勒发动武装起义,其部队中有一支“童子军”,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被灌酒精和大麻,手里拿着比自己还高的AK47,有时候还会被强迫生吃猴子肉,泰勒的人说这样能“壮胆”。那些孩子后来有的死在了战场上,有的活下来,演变成了后来的黑帮“依萨克男孩”,他们躲在雨林深处,靠抢劫和走私为生。

“欢迎来到利比里亚,刘。”飞机刚停稳,维克多就递来一片橙黄色的抗疟药,指尖沾着机舱壁的冷凝水,“记住两件事:第一,雨季的蚊子比子弹更致命,它们能传播疟疾和登革热,去年有个法国维和士兵被蚊子咬了,高烧三天,差点截肢;第二,这里的时间是‘利比里亚速度’——慢慢来,急不得,你要是催当地警察办案,他们会笑着告诉你‘上帝都需要时间思考’。”

维克多·伊万诺维奇是联利团总部派来接机的人,他是塞尔维亚人,在利比里亚待了两年,负责新警的对接。我接过药片,塞进嘴里,没敢喝水——机舱里的矿泉水早就凉透了,喝下去胃里发沉。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木柴燃烧的烟火味,还有街边小摊上辣椒汤的辛辣。空气里还飘着一种奇特的香气,是雨林里的依兰花散发出来的,当地妇女会把这种花摘下来,晒干后装进布袋,挂在门口驱蚊虫,偶尔也会卖给游客做香水。

罗伯茨机场的候机厅里昏暗,只有几盏白炽灯在头顶晃悠,光线里飘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几个破损的行李箱,上面贴着联合国的标签,不知道是哪个维和人员留下的;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利比里亚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战区,宁巴省甘塔市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高危”。

“你的目的地是甘塔?”维克多一边帮我拿行李,一边问。

“对,三战区,甘塔市联合国警察局。”

“那你得做好准备,”维克多的语气沉了沉,“甘塔是内战的起始点,现在还有很多武器藏在雨林里,‘依萨克男孩’经常在那一带活动。而且那里的雨林……比蒙罗维亚这边更原始,晚上能听见老虎的吼叫声。”

在联利团总部接受为期一个星期的新警培训后,8月9日,我被分到了三战区:宁巴省甘塔市联合国警察局。8月10日,甘塔警局来车接我,是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轮胎上沾满了红土,车斗里放着两把步枪和一个急救箱。

“坐前面吧,后面颠。”开车的是联合国警察艾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从蒙罗维亚到甘塔要6个小时,路不好走,雨季还没有结束,很多地方会陷车。”

皮卡车驶出蒙罗维亚后,路果然变得难走起来。红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车开过去,溅起的泥浆能糊满车窗。艾丁握着方向盘,时不时要躲避路边的弹坑——那些弹坑有的直径有一米多,里面积满了雨水,像一个个陷阱。“这些都是内战时留下的,”他指着一个弹坑,“当时泰勒的人和多伊的人在这里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尸体就扔在这些弹坑里。后来天气热,尸体很快就腐烂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附近的农民都不敢靠近。直到内战结束后,联合国的人来把尸体埋了,这里才敢有人走。”

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进入了宁巴州的雨林地带。这里的雨林比蒙罗维亚附近的更原始,树木更粗,藤蔓更密,阳光很难透进来,即使是白天,也显得阴沉沉的。偶尔能看见几个茅草屋,散落在雨林边缘,屋顶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屋前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玩一种用木薯根做的球,看见皮卡车,就停下来盯着我们看,眼神里带着警惕。

“甘塔快到了,”艾丁突然说,“前面就是‘雨林入口’,过了那里,就是甘塔市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林里突然出现一道缝隙,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一样。缝隙里能看见几栋低矮的砖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市集,隐约能听见叫卖声和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

下午19:00,我们终于到达甘塔市。市区像国内较大的乡镇街道,路面是用红土铺的,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砖房,少数是茅草屋,墙上画着各种涂鸦,有的是部落图腾,有的是“和平”的英文单词,还有的是中国产的收音机广告。

甘塔与几内亚共和国相邻,属于边境城镇,圣约翰河绕镇而过。镇里的村民失业率达80%以上,平时也就是在圣约翰河打鱼,在原始森林中打猎和采摘芒果、芭蕉等热带水果植物为生。

甘塔市流传一首打油诗,充分反映了当地的生活和工作状态。

起床一块布

出门坐出租

吃饭爬上树

平时跳跳舞

由于是热带,当地的女性习惯于用一块大布卷扎在胸前,既方便又美观。当地没有公共汽车,交通主要靠出租车,而吃饭主要是热带水果,一年四季基本上都有。闲暇时光大家聚集在一起,围着一个收音机(绝大多数是中国产),调到音乐频道,疯狂地跳舞。

尽管在维和培训中心接受过多次培训,对自己的职责已然了解,而且在国内有17年的公安工作经验,第一天上班,心里仍然忐忑不安。一者压力很大,既代表联合国警察,又是中国警察;再者责任很重,时刻想起家乡领导的关怀和群众的期待,充满使命感;还有就是害怕当地的口音,虽然是英语国家,但甘塔的英语混杂着克鲁语、丹语的词汇,像江西方言和普通话的差别,有时候一句话要听两三遍才能明白。

宁巴州是内战的起始点,甘塔是内战前期的主战场,大量武器从甘塔走私入境,直到现在,还有人在雨林深处找到当年藏起来的AK47和子弹。甘塔市是利比里亚宁巴州最大的城市,也是附近几个州最大的商业中心,有人口17万(因难民问题,无法统计准确数字),15个民族,主要信仰基督教、伊斯兰教、拜物教等;和几内亚接壤,有八个过境点,走私活动很频繁。

“没有甘塔的稳定,就没有利比里亚的和平。”艾丁说这句话时,我们正站在甘塔警局的门口,看着远处的雨林。雨林在暮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甘塔的治安形势非常严峻,每月平均发生刑事案件197起,有杀人、强奸、抢劫、拐卖人口、走私枪支弹药,贩卖毒品等重特大案件。最棘手的是“依萨克男孩”,他们是前内战士兵组成的黑帮,首领叫依萨克,以前是泰勒的“童子军”小头目,内战结束后不愿意放下枪,就躲在雨林里,靠抢劫和走私为生。

甘塔市区就坐落在利比里亚与几内亚共和国接壤的边境线上,市区人口约7000人。这里的人没有什么农活,只是在雨林边缘种点红薯、木薯、香蕉、椰子等,平时都聚集在镇上经商、聊天,露天舞会特别多——拿一个中国产的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再找块空地上,就能跳起来。他们跳的是传统的“克鲁舞”,脚步沉重,手臂挥舞着,像在模仿雨林里的动物,嘴里还会哼着古老的歌谣,歌词大多是关于丰收和和平的。

甘塔有一个当地警察局,有治安警察19人、狱警8人、保护妇女儿童警察4人、刑警4人。警察的装备很简陋,只有几把手枪和木棍。有一部中国捐赠的越野吉普车,但时常被宁巴州警察局征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