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早8时(北京时间8月11日下午4点,时差8小时),我准时来到联合国警局。警局是一排集装箱,搭建在孟加拉国维和兵营内,戒备森严。签到后,我和塞尔维亚警察菲利普分成一组,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主要是社区警务。
“第一天上班,别紧张。”菲利普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甘塔待了八个月,算是老警察了,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上次在森林里巡逻时划伤的。“甘塔的人大多很友好,就是有时候会有点‘固执’,比如他们的部落规矩,你要多注意。”
我们首先来到当地警局检查上班情况以及案件受理、执法程序等事项。当地警局比联合国警局更简陋。前台摆着两张破桌子,上面堆着厚厚的案件记录,有两名巡警值班。
当地警察得知我是新来的中国警察(以前这个地区没有派过中国警察),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纷纷围过来和我握手,和我合影留念。他们的衣服大多洗得发白,有的警服上还沾着红土,但是精神状态很好,眼睛里带着对工作的热情。
我们找前台执勤的警察了解情况,他叫比鲤,是甘塔当地人,在警局工作了五年,对甘塔的情况很熟悉。
“请问甘塔有多少人口?”我问。
“不知道,没有人统计过。”比鲤笑着说,“内战的时候,很多人逃到几内亚,现在又慢慢回来,今天来明天走,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犯罪率如何?”
“比较高,偷盗现象很普遍,抢劫也有。特别是雨季的时候,雨林里的路不好走,商贩容易被抢。”
“犯罪率高我们警察有责任吗?”
“我认为没有,”比鲤的语气严肃起来,“因为警力严重缺乏,整个甘塔地区管辖的地方很大,从市区到雨林边缘,有几十公里,我们只有19个治安警察,而且几乎没有什么警务装备——除了几把手枪,剩下的就是木棍。另外,利比里亚经过14年内战,人口流动频繁,流窜犯躲在丛林深处,我们根本找不到他们。”
“那么我们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保护公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我马上接嘴道:“也就是说还是有责任的,以后我们再探讨这个问题,先带我们去辖区巡逻吧。”
比鲤点点头,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木棍,“我们走吧,先去火火镇,那里最近经常有人偷羊。”
菲利普驾驶联合国警局的巡逻车朝着火火镇驶去。车开得很慢,晃来晃去,红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雨林里,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挖木薯,他们戴着草帽,弯着腰,像在和雨林较劲。比鲤说,雨季的木薯根最饱满,但是挖起来也最费劲,要把深深扎在红土里的根刨出来,还要小心别碰到蛇——雨林里的眼镜蛇在雨季会经常出来活动,喜欢躲在木薯丛里。
上午11:00,我们到达火火镇。火火镇是甘塔辖区内的一个小村庄,住着大约500人,大多是克鲁族人。村庄里的房子都是茅草屋,屋顶上压着石头,屋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香蕉树,叶子被雨水打得发黄。
我们找到镇长,他叫科菲,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拐杖顶端刻着克鲁族的图腾。科菲很高兴又添了新联合国警察,拉着我们坐在屋前的木板上,让妻子端来棕榈酒和烤香蕉。
“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我率先开口。
科菲叹了口气:“还是偷羊的问题,昨天晚上又有人家被偷了三只羊,是‘依萨克男孩’干的,他们躲在雨林里,等半夜的时候出来偷,我们根本抓不到。”他的妻子在一旁补充道:“那些羊是我们的命根子,要靠卖羊换钱给孩子交学费,现在被偷了,可怎么办啊。”
我们在火火镇走访了几户人家,发现很多村民的房子都有被撬过的痕迹。一个名叫阿米娜的妇女,家里的茅草屋顶被撬了一个洞,她说上个月“依萨克男孩”来偷东西,没找到钱,就把屋顶撬了,还打碎了家里唯一的陶罐。“我丈夫在内战时被士兵杀死了,现在就我和孩子两个人,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阿米娜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连续走访了三个村镇,普遍感到治安状况较之以前有很大改善,现在只是凌晨时分经常有人来乡下偷羊,希望警察尽快破案。比鲤说,自从联合国警察来了以后,“依萨克男孩”收敛了很多,不敢明目张胆地抢劫,只是偶尔偷点东西。
与最后一个长者聊完后已经是15:30了。联合国工作制度是8小时制,8:00-17:00,中午一个小时吃饭时间。外出巡逻时,我们随身携带了食品和水——食品是阿尔伯特准备的Fufu和烤香蕉,水是用塑料瓶装的,在太阳下晒得有点温。
由于是雨季,路上很泥泞,一不小心就会陷车。在回警局的路上,车果然陷进了一个水坑里,车轮在泥里打转,溅起的泥浆把车身都糊满了。幸好离警局已经不远了,同事们听到声音,都跑过来帮忙,有的推车轮,有的垫石头,折腾了半个小时,才把车从泥坑里弄出来。
回到警局后,我马上动手写巡逻报告,要赶在下班之前向上级传送。报告要用英文写,还要附上巡逻路线图,我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雨林在夕阳下像被染成了金色,几只鸟儿从林子里飞出来,朝着夕阳的方向飞去。
就在写报告时,一个小伙子走进警局,说是来报考当地警察。联合国警察有职责招考当地警察。这个小伙子叫卡伦,是甘塔当地人,高中毕业,人长得很精神,眼睛里带着对警察工作的向往。
卡伦掏出高中毕业证,双手递给我们,“我想当警察,保护甘塔的人。”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但是很坚定。
我和菲利普对他进行了面试,问了他一些关于法律常识和应急处理的问题,他回答得很流利,看得出来是做过准备的。经商量后,我们同意他进行下一步书面考试。
我从题库中任意提取了一套试题,让他马上考试。试题难度不是很大,有选择题、短文阅读、写作等,主要是测试有关法律常识和写作能力。卡伦拿起笔,认真地答起题来,眉头时不时皱一下,遇到不会的题目,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一个半小时后,卡伦交上了试卷。我和菲利普一起批改,最后,他得了70分,成功地拿到了警校的“入学通知书”。按照规定,一个星期之内,他可以拿着我们开具的通知书去首都“利比里亚警察学院”读书,毕业后面向全国分配。
“谢谢你,警官!”卡伦接过通知书,激动得手都在抖,“我一定会好好学,回来保护甘塔!”
“加油,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我说。
甘塔是重镇,每个星期有三班直升飞机往返首都,专门为联合国工作人员及当地警察使用。卡伦说,他会在下个星期乘坐直升机去首都,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甘塔,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因为来自基层,我对农村警务比较熟悉,在走访过程中,比鲤把我和村长、长者的谈话都记录下来,返回途中,他连说:“中国警察good!你说的那些警务方法,很实用,我们以前都没想到。”
如果用八个字来形容维和第一天的工作,那就是繁忙充实,有趣紧张。晚上下班时,我走出警局,看着远处的雨林,心里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虽然陌生,却充满了希望——就像雨林里的种子,只要有阳光和雨水,就会努力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