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我开始了第一次独立巡逻。按照安排,我和艾丁一组,还有两个当地警察——卡伦(不是之前报考警校的那个)和摩西。卡伦是巴萨族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疤痕,那是他在内战时被流弹擦伤留下的;摩西是格雷博族人,个子不高,但是很结实,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根木棍,说是用来驱赶野生动物的,“雨林里的猴子有时候会抢东西,用木棍敲敲地面,它们就不敢过来了。”
这次是驾驶破旧的皮卡车,驶出甘塔镇。皮卡车的轮胎上沾满了红土,看起来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车里放着一个急救箱,装着一些基本的药品,有绷带、消毒水、止痛药,还有一些抗疟疾的药物。
车驶出甘塔镇后,路变得越来越难走,坑坑洼洼的红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车开过去,溅起的泥浆能糊满车窗。艾丁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时不时要躲避路边的弹坑——那些弹坑有的直径有一米多,里面积满了雨水,像一个个陷阱。
“这些都是内战时留下的,”比鲤指着一个弹坑,“当时泰勒的人和多伊的人在这里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很多人,尸体就扔在这些弹坑里。后来天气热,尸体很快就腐烂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附近的农民都不敢靠近。直到内战结束后,联合国的人来把尸体埋了,这里才恢复了一点生机。”
我看着那些弹坑,心里一阵发寒。弹坑里的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杂草和垃圾,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已经腐烂的树枝,让人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来到一个名叫顶尕贝的村庄。村庄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坐在自家门口,眼神呆滞地看着我们。村庄里的房子大多是用泥土和茅草盖的,屋顶上压着一些石头,防止被风吹走。
“顶尕贝的人大多是克鲁族人,内战时很多人加入了泰勒的武装,”比鲤说,“现在虽然和平了,但他们还是很警惕,不太愿意和外人说话。主要是因为内战时,很多外人都欺骗过他们,抢走了他们的东西,所以他们对陌生人都有防备心理。”
我们刚下车,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就走了过来,是该村的村长,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他对警察来巡逻非常高兴,说看见警察就感觉和平已经到来。
吃完饭,我们继续巡逻。下午三点,来到索科帕镇,这里是“依萨克男孩”经常出没的地方。索科帕镇更偏僻,周围都是茂密的雨林,村庄里的房子更少,大多是分散在雨林边缘的小木屋。
我们在索科帕镇的雨林边缘巡逻时,遇到了一个背着竹篓的丹族老人。他看到我们,立刻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拿出几片干枯的树叶,递给比鲤:“这是‘平安叶’,放在口袋里,雨林里的蛇虫就不会靠近你。”比鲤接过树叶,恭敬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告诉我,这是丹族的习俗,老人会在雨林里采集一种叫“卡鲁”的树叶,晒干后送给路过的人,说这是祖先传下来的“护身符”。
老人听说我们在追查“依萨克男孩”,忽然凑近我们,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孩子被‘仇恨鬼’附了身。”他说,丹族老人认为,在内战中死去的人要是带着怨气,就会变成“仇恨鬼”,附在活人的身上,让他们变得凶狠。“泰勒的童子军里,就有被‘仇恨鬼’附身的孩子,他们眼神发红,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认识。”
我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透着一丝坚定:“你们要小心,‘仇恨鬼’怕红土和棕榈油——要是遇到他们,往他们身上撒点红土,他们就会清醒一会儿。”比鲤悄悄告诉我,老人说的“仇恨鬼”,其实是内战给年轻人留下的心理创伤,但丹族人更愿意用这种方式解释苦难,像是在给无法承受的痛苦找一个温柔的借口。
突然,比鲤低声说:“明天是‘丰收祭’的前一天,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每年10月的第二个星期,甘塔的各个部落会聚集在雨林边缘的空地上,祭拜“丰收神”。克鲁族会带来最新收获的木薯,丹族会献上雨林里采的野蜂蜜,格雷博族则会跳“丰收舞”,男人们穿着兽皮,戴着羽毛头饰,手里拿着木鼓,女人们则围着篝火唱古老的歌谣。
“去年的丰收祭,中国农业专家也去了,还教大家怎么给木薯施肥。”比鲤笑着说,“大家都很高兴,说丰收神终于给他们送来了好收成。”
我忽然想起比鲤说的树灵,或许这些民俗不是迷信,而是利比里亚人在苦难中,给自己找的一束希望的光。
回去的路上,皮卡车爆胎了,用备用轮胎慢慢行驶。比鲤说:“‘依萨克男孩’就像附骨之疽,很难彻底清除。他们躲在丛林里,靠抢劫和走私为生,有时候还会和其他的黑帮勾结,给我们的治安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抓住他们,不然甘塔镇的治安永远不会好起来。”
看着窗外的红土,心里明白,维和任务比想象中更艰巨。但我也知道不能退缩——因为这里的人需要我,需要像比鲤这样的警察,需要每一个为和平努力的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纸,想起母亲的叮嘱,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力量:不管有多难,我都要在这片红土上,种下希望的种子,等到春天的时候,让它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