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此处四下无人,不必那么守规矩。”
你犹豫片刻,最终试探着坐在了他手边最近的矮榻上。
皇帝并不以为忤,只是试探着伸手靠近,拍子拍你肩背,感慨道:“你的父亲是朕年少时的至交好友,想他第一次立于殿前时,正是你这般的年纪。可惜……”
他神色难明,只是从他紧抿的唇角能看出几分痛心。
你猜测他们曾经应当友情甚笃,陪着皇帝聊了一会儿前任司家族长的事。
待话题结束,你又坐了片刻,他便适时道:“好了,这一路辛苦,朕也不多留,快先行休息去吧。”
“臣女告退。”
你退后三步才直起身,心不在焉地往后宫走去,还不待于顾盼间搜寻到那人的踪迹,便听见一阵环佩碰撞的脆响靠近,而后被一道自花丛后窜出的倩影扑了满怀。
“绮梦!”你没想到她竟会在此等你,心头一喜,立刻回抱住她,“好久不见。”
怀中少女身穿衣带翩跹的海棠色衣裙,鬓边花红翠绿,能看出定是好好打扮过了。她双手紧环住你许久才舍得放开,自你胸口抬起一张春桃般娇嫩的面容来,粉唇撅起,鼻音都委屈出来了:“司情,我想你了!”
————皇甫绮梦,皇甫炎的嫡女,而今宫中唯一一位喜正的公主。
也是整个大周唯一一个,能让你在她身边得以真正放松的人。
与她初次相逢,是在你第一次踏入大同空宫时,那个四年前的隆冬清晨。
彼时你仍在孝期,以上下通白的素色衣裳裹身,披着厚重震鼍在新住处中看檐角积雪压弯梅枝。
一箱箱绫罗瓷器流水般送进安仁宫,新拨来的宫入忙碌如蚁,唯有你孤身而立,如立于奔腾河流中的静渚之上。
这便是你以后的新家了,你想到
……可这当真是家吗?
楠木區额悬于朱门之上,“安仁宫”三字烫金生辉,寝宫内里布置温暖奢靡,比你曾经的寝房好上许多。
可你望着满室锦绣,心中却并未觉出分毫快乐。
正在此刻,忽觉有道目光灼灼投来,一转头,便见宫门外探出个绯色身影。
少女踮着脚尖大大咧咧张望,艳色裙裾扫过门槛积雪,金步摇在鬓边乱晃。
你辨认出那恣意的眉眼,猜测她的身份,对她忽地弯眉笑了一下,猜测道:“这位可是绮梦公主?”
“不然还能是谁?”少女毫不见外,竟提起裙摆跑到你面前来,眨了眨眼,“那……你可是司情姐姐?”
一股暖流破开冻土淌上你的心尖,你话语轻柔,却有意学着她的语气调侃道:“不然,还能是谁?”
只这两句话,你们便成了一对好友。
不过后宫深幽,你们并非有机会总打照面,真正成为至交,还是一年前的事。
起因是去岁年初,你病了一场,赤华前去探望,得知你是因为觉得庭中厚雪如被、漂亮可爱,在屋外多站了片刻才染了风寒,当即眉头一皱,叉着腰大手一挥,竟央求陛下为你建了一个暖房。
暖房以明瓦做窗,纵使人在屋中也能影影绰绰间望见屋外的雪景。
你感动不已,时常请绮梦过来煨酒煎茶,有时天晚,便让她留宿安仁殿中,与她抵足而眠畅谈整晚,连带着她的侍女都有了自己安歇的床榻。
有时候连陛都抱怨,有事寻绮梦公主时长乐宫寻不得,得来安仁宫找。
你封王前往永昌城以来,与她足足有一年未见了。
抱够之后,你们分开急急将对方仔细端详了一遍,见还是安康的模样,这才各自松下一口气。
回到皇宫后,许多事就不由得你做主了,安置车马需要时间,你只得暂且将未能与超阳碰面之事放在一边,在这天当晚,同绮梦好好叙了一整夜话。
赤华的贴身侍女是位名为阿芜的少女,沉稳安静,行动间很是利落干练,头发也向来如男子般束起。
她来到绮梦身边不过一年,却最为受绮梦喜欢和亲近。
“怎么,对你这位鼎鼎大名的未婚夫不满意?”
绮梦犹豫起来,突然翻身趴在枕头上,指尖卷弄着披散的黑发,挺翘的鼻尖一皱,话音拖得长长的:“倒也……不算吧。”
雍门家比步家强些,至少留了一位嫡子,得以延嗣承桃———这话,你听过不知多少回了。
同样只留下一位遗孤,男孩比女孩强上不知多少,因此陛下才格外怜惜司家。
而雍门清夜便是这位“强上不知多少”的遗孤。
他通文法,善调香制药,更继承了族中的云隐山店,成了年轻的庄主,只是为人十分耿直,想必和赤华起初相处不会太顺利吧。
思忖着此事,听着耳边好友絮絮叨叨的拧巴心事,你逐渐困倦。
赤华仍在摇晃着你的肩头,问着:“还没说你呢,司情你和那六皇子之间……”
你和皇甫超阳?
“我们⋯⋯只是兄妹罢了。”沉入梦乡之前,你嚅喏答道。
————至少,现在还是这样。
三日后,你将一切安置稳妥,先去后宫拜见了姨母。
姨母名叫司音离,是司家嫡出的小姐,也是皇甫超阳的母妃庆贵妃,算起来,亦算世间与你最血脉亲近的人了。
她幼时富贵从容,却在入宫后变故频生,眉眼间虽已流露出几分风霜摧折的苍老,却仍然风华犹存,双星亮的眼眸瞪着,气势凛然的模样。
想来若非进宫,她定要为自己挣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名声来。
母凭子贵,超阳被陛下厌弃,流放凉州城两年,她在宫中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不易。
然而她却从不觉得这般生活有多困苦,反而活得有滋有味。
她爱热闹,拉着你说了好一会儿话,还是她见天色不好才主动将你劝了回去:“当心些,你身子不好,仔细着了风寒。”
你觉出她应当有些不舍,便主动应承道:“姨母,司情寻空再来陪你。”
自她院中离开,你却未回宫,而是急着想去找他,找那个与你约好同日而归的人。
春日的暖阳一分分沉下去,风携着夜的寒气,一层层扬起来。
你不住加快脚步前行,目光不住在四周逡巡。
在路过御花园时,忽闻一阵莺声燕语自园中亭下传来,其中混着一道男子微哑的嗓音,好生熟悉。
你心头一顿,转道来到花园中,果见一道赤色身影被一群氏族贵女围在中央,诸人正饮酒笑谈。
在一旁安静望着,你发现那应当是一场年轻男女间的相看。
借由最后几寸昏暝天光,你看见六皇子拎着酒壶,正一口口慢慢喝,估计酒很快就见了底,便仰头对嘴倒。
清亮的酒液漏出来,泻在他脸上,流到眼角,像道泪似的。
“六皇子,咱们再喝一杯。”那些姑娘却未有所觉,娇滴滴地起身又朝他敬酒。
皇甫超阳便笑起来,迎合着与她们周旋。
那画面蜂蝶乱舞,吵闹又刺眼。
“哎呀,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你神色肃冷地旁观了片刻,终是未忍住提起笑踱步上前,诧异地打断他们,“这都是哪家的妹妹?早知这样热闹,我便不来打扰了。”
皇甫超阳一愣,仰起头看你,整个人被酒味罩着,如被浇透了般。
仅这么一会儿,月光就出来了,盈盈照在你们肩头。
片刻后,皇甫超阳凝目笑了,不语,但那笑总算带上几分真。
那几个女子显然认出了你,竟都吓得厉害,连忙站起身,对着你拜倒:“给永昌王请安。”
——你是女子,却又身带爵位,在你面前,她们自然不知要如何自处。
见你未动,几个女子便连忙起身离去。
“欸!怎么都走了?”他看着一个个惊慌离去的身影,笑得更加放肆,故意道:“咱们大周这位女王爵脾气是最最好的,你们别怕啊.”
你见他还玩上瘾了,你到底收敛笑意,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壶:“要靠本王来帮你解围,怎么还好意思笑?……还有,说了让你少喝些酒,仔细又要腿痛了。”
皇甫超阳衣袖一招,嗔笑道:“自然是因为我名头不比司情妹妹大,吓不走她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