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桂芬和淑兰就扛着锄头、背着竹筐出了门。竹筐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张桂芬昨天特意去村里换来的红薯苗——二十几株,用湿布包着根,嫩绿的叶子还带着露水。
“娘,咱们真能种好吗?”淑兰有些忐忑。她虽然会做红薯饼,但对种地一窍不通。前世在赵家,她倒是下过地,但那都是被逼着干的粗活,没人教她怎么种。
“能。”张桂芬语气笃定,“红薯好活,只要地肥,水足,就能长好。”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前世她种过红薯,但那都是按老方法,产量不高。这回她想试试新法子,是前世后来才推广的“起垄栽培”,产量能高不少。
两人到了地头,淑兰“啊”了一声。
“怎么了?”张桂芬问。
淑兰指着麦地:“娘,您看……”
张桂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了起来。
昨天她扶起来的那片倒伏麦子,又倒了一片。这回范围更大,足足有半亩地。麦秆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些还被连根拔起,扔在一边。
“这是谁干的?!”淑兰又气又急,眼圈都红了。这些麦子她天天来看,眼看着一天天抽穗,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现在这样,还能收多少?
张桂芬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
脚印比昨天更多,更乱。有男人的大脚印,也有女人的小脚印。除了脚印,她还发现了几个烟头——村里男人抽的都是旱烟,这种卷纸烟,只有林建军抽。
因为他觉得卷纸烟“有派头”,时不时会买一包,在村里显摆。
“娘,要不要去告诉村长?”淑兰带着哭腔,“这是谁这么缺德……”
“不用。”张桂芬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告诉村长也没用,没当场抓住,谁也不会认。”
“那、那怎么办?”
张桂芬看着那片被糟蹋的麦子,眼神冰冷:“先把红薯种了。”
“可是麦子……”
“麦子已经这样了,救不回来多少。”张桂芬拿起锄头,“咱们得往前看。”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林建军和王翠花干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毁了淑兰的麦子,让她今年没收成,然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说“淑兰不会种地,还是把地给我们吧”。
前世他们就用过这招。
只不过前世淑兰没地,这招是用在别人身上的。
这辈子,用到自家人头上了。
“淑兰,”张桂芬一边挥锄头一边说,“你记住,有些人,你越是在乎,他们越是得意。咱们不在乎,他们就没辙。”
淑兰似懂非懂地点头,也跟着拿起锄头。
两人开始翻地。麦子还没熟,但被糟蹋的那片只能提前翻了,改种红薯。剩下的一亩半麦子,还能收。
“娘,咱们种这么多红薯,真的能卖出去吗?”淑兰一边挖坑一边问。
“能。”张桂芬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供销社现在卖的点心里,就缺你做的那个红薯饼。你要是能在供销社把这饼做起来,咱们的红薯就不愁卖。”
其实她打听过的是前世的事——供销社的红薯饼后来成了招牌,每天能卖几百个。要是淑兰能做出来,她就有理由跟供销社谈供应红薯的事。
“可是……赵师傅会让我做吗?”淑兰有些犹豫。她才来几天,还是个学徒,哪有资格决定做什么点心?
“你先做出成绩。”张桂芬给她打气,“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好,等机会来了,就露一手。”
淑兰重重点头:“嗯!”
两人忙了一上午,把那半亩地翻完,起好了垄。一条条土垄整齐排列,像一道道田埂。
“这叫起垄栽培。”张桂芬给淑兰解释,“红薯种在垄上,排水好,透气,长得大。”
这是她前世后来才学会的方法,现在用上,算是占了先机。
红薯苗一棵棵种下去,浇上水。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生机勃勃。
“好了,就等着长了。”张桂芬直起腰,擦了把汗。
淑兰看着那一排排红薯苗,眼里闪着光:“娘,它们真能长大吗?”
“能。”张桂芬搂住她的肩,“就像你一样,一定能长大,一定能出息。”
母女俩相视而笑。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在新种的红薯苗上,暖洋洋的。
周一早上,淑兰照常去供销社上班。
一进后厨,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赵师傅脸色阴沉地坐在凳子上抽烟,刘秀英小心翼翼地揉着面,王明则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怎么了?”淑兰小声问刘秀英。
刘秀英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出事了。昨天供销社进的桃酥,顾客说不好吃,退货了十几斤。”
淑兰心里一紧——桃酥是供销社的主打点心,每天都要做几十斤。要是出了问题,可不得了。
“为什么不好吃?”她问。
“说是太硬,不酥。”刘秀英叹气,“可配方、做法都没变啊,怎么就不好吃了呢?”
正说着,李师傅从外面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赵师傅,”她说,“王主任说了,今天必须把桃酥的问题解决了。不然这个月的奖金,大家都别想要了。”
赵师傅狠狠吸了口烟:“配方没变,做法没变,怎么就不好吃了?我也纳闷!”
“是不是面粉的问题?”王明插嘴,“昨天那批面粉,我看着颜色不太对。”
“面粉是我亲自验的货,没问题!”赵师傅瞪了他一眼。
后厨里一片沉默。
淑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师傅……我能看看昨天的桃酥吗?”
赵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竹筐。
淑兰走过去,从筐里拿出一块桃酥。掰开,尝了一口——确实硬,不酥,还有点苦味。
她又拿起一块,闻了闻。
“怎么了?”李师傅问。
“这桃酥……好像油不对。”淑兰说。
“油?”赵师傅皱眉,“油是我亲自去油坊打的,怎么不对?”
淑兰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拿起油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
“赵师傅,这油……好像掺了东西。”她说,“正常的油是清的,这个有点浑,还有点哈喇味。”
赵师傅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接过油罐闻了闻,又尝了尝。
“妈的!”他狠狠把油罐摔在地上,“哪个王八蛋干的!”
油罐碎裂,浑浊的油洒了一地,果然有股怪味。
“这油是昨天新打的?”李师傅脸色也变了。
“对!”赵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我亲自去油坊打的!油坊的老李跟我说是新榨的,我就没细看……”
“现在怎么办?”刘秀英急了,“今天的桃酥还做不做?”
“做个屁!”赵师傅吼道,“用这油做出来的,能吃吗?”
后厨里又是一阵沉默。
眼看上午的销售高峰就要到了,供销社的货架上却空空如也。这要是让顾客等急了,影响可就大了。
“赵师傅,”淑兰突然开口,“我……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办法?”李师傅问。
“咱们可以做别的点心。”淑兰说,“不用油的。”
“不用油?做什么?”
淑兰咬了咬嘴唇:“做红薯饼。”
“红薯饼?”赵师傅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用红薯做的饼。”淑兰鼓起勇气,“我做过,很好吃,供销社考试的时候,王主任尝过,说好。”
李师傅想起来了:“对!你考试那天做的那个红薯饼!甜咸口的!”
“对。”淑兰点头,“那个饼不用油,用煎的,只用一点点油润锅就行。”
赵师傅和李师傅对视一眼。
“你会做?”赵师傅问。
“会。”
“材料呢?”
“红薯咱们后院就有,面粉咱们有,糖有,盐有。”淑兰一口气说完,“就是需要点红枣,做枣泥馅。”
“红枣供销社有!”小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前天才进的,还没上架呢!”
李师傅一拍大腿:“行!就做红薯饼!淑兰,你来做,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手,你说!”
淑兰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刘姐帮我蒸红薯,王明帮我揉面,小陈帮我准备红枣。”
“行!”李师傅开始分配任务,“刘秀英,去蒸红薯!王明,和面!小陈,去拿红枣!淑兰,你负责指挥!”
后厨瞬间忙碌起来。
淑兰一边指挥,一边自己动手。她先把红枣洗净,去核,上锅蒸熟,捣成枣泥。然后指挥刘秀英把红薯蒸熟,捣成泥。接着教王明和面——红薯泥和面粉的比例是关键,太干了饼硬,太稀了不成型。
“二比一。”淑兰说,“两斤红薯泥,一斤面粉。”
王明虽然不情愿,但这时候也不敢捣乱,乖乖按她说的做。
面揉好了,淑兰开始包馅。一个个面团在她手里飞快地变成圆饼,包入枣泥馅,按扁。
“火候是关键。”她对负责煎饼的赵师傅说,“要小火慢煎,一面金黄了再翻面。”
赵师傅点点头,难得地没反驳。
第一批红薯饼出锅了。
金黄的外皮,散发着红薯和红枣混合的甜香。淑兰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是深红色的枣泥馅,热气腾腾。
“尝尝。”她递给李师傅。
李师傅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赵师傅也尝了一个,沉默片刻,点点头:“行,能卖。”
小陈早就等不及了,端着一盘红薯饼就往前面跑:“我去上架!”
上午九点,供销社的货架上摆上了新鲜出炉的红薯饼。
牌子是李师傅亲手写的:“新品上市——甜咸红薯饼,三毛钱一个,五毛钱两个。”
一开始没人买——大家都没见过这种点心。
小陈灵机一动,把红薯饼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第一个试吃的是个老大爷。他尝了一块,咂咂嘴:“咦?这味儿新鲜!甜里带咸,好吃!”
他买了两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十点,第一批五十个红薯饼卖光了。
“快快快!再做!”李师傅兴奋地跑回后厨,“卖疯了!”
后厨里,所有人都在忙。淑兰成了总指挥,连赵师傅都听她安排。
到中午关门时,供销社一共卖了两百三十七个红薯饼。
算下来,一天就卖了七十多块钱——这几乎是平时一天点心销售额的两倍。
傍晚,淑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
“娘!成功了!”她一进门就扑到张桂芬怀里,“红薯饼卖疯了!供销社的人都说好!”
张桂芬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慢慢说,怎么回事?”
淑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从桃酥出问题,到红薯饼救场,再到卖疯了的情景,说得眉飞色舞。
张桂芬听着,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淑兰终于展露了才华。
心疼的是,这孩子太累了。
“累坏了吧?”她给淑兰倒了碗水。
“不累!”淑兰摇头,“娘,李师傅说,以后红薯饼就作为供销社的固定点心了,每天都要做。她还问我,需要多少红薯。”
张桂芬眼睛一亮:“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我家种了红薯,可以先试试。”淑兰有些不好意思,“娘,我是不是太心急了?”
“不急!”张桂芬握住她的手,“这是好事!咱们种红薯,就是为了这个!”
她想了想,说:“明天我就去跟李师傅谈,先供一百斤试试。要是供销社满意,咱们就多种。”
“一百斤?”淑兰吓了一跳,“咱们哪有那么多?”
“现在没有,等几个月就有了。”张桂芬笑了,“红薯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咱们先供着,等咱们自己的收成了,就能供更多。”
淑兰眼睛越睁越大:“娘,您是说……咱们真的能把红薯卖给供销社?”
“对。”张桂芬点头,“不仅能卖,还能卖个好价钱。”
母女俩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建军和王翠花走了进来。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林建军,眼睛死死盯着淑兰。
“听说,你在供销社出风头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淑兰脸上的笑容淡了:“我没有……”
“没有?”王翠花尖着嗓子,“村里都传遍了!说淑兰做了个什么红薯饼,把供销社的点心师傅都比下去了!真有本事啊!”
张桂芬把淑兰护在身后:“你们有什么事?”
“事?”林建军冷笑,“娘,听说淑兰要把红薯卖给供销社?那红薯是种在她的地上吧?那地,可是林家的地!”
“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地是淑兰的。”张桂芬冷冷道。
“文书是文书!”林建军提高声音,“可种地的种子、肥料、人工,不都是家里的?她凭什么一个人挣钱?”
“种子是我买的,肥料是我买的,人工是我出的。”张桂芬一字一句,“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翠花嚷起来,“我们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东西,就有我们一份!”
张桂芬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笑得林建军和王翠花心里发毛。
“好啊,”她说,“既然你们要算,咱们就算清楚。”
她转身进屋,拿出分家文书,还有一个小本子。
“这是分家文书,上面写着,淑兰分到两亩地,一间半房,一百五十块钱。”她把文书拍在桌上,“你们的那份,等你们成家的时候,我也会给。”
她又翻开小本子:“这是从分家到现在,家里的开支。每一笔我都记着:买种子的钱、买肥料的钱、家里的吃喝用度……淑兰在供销社挣的钱,一分还没拿到手。倒是你们,从家里拿了多少?建军,你上个月买烟花了三块,翠花,你买头油花了一块五,这些钱,你们还了吗?”
林建军和王翠花脸都白了。
他们没想到,张桂芬会记这么细的账。
“我、我们是林家的人,花点钱怎么了?”林建军强词夺理。
“花点钱可以。”张桂芬合上本子,“但你们要记住,这个家,现在是我当家。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你们要是不服,可以搬出去,自己过。”
“你——”林建军气得浑身发抖。
王翠花拉着他就往外走:“建军,别说了,咱们走!”
两人气冲冲地走了。
淑兰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不安:“娘,他们会不会……”
“会什么?”张桂芬冷笑,“他们除了闹,还能干什么?”
她把本子收好:“淑兰,你记住,对付这种人,就得把账算清楚。他们不是要讲理吗?咱们就讲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淑兰重重点头。
但她的眼神里,还是有一丝忧虑。
深夜,万籁俱寂。
张桂芬突然睁开眼睛。
她听见院外有轻微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她轻轻下床,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院子。看身形,是林建军和王翠花。
两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院墙外徘徊了一会儿,然后翻墙进了院子。
张桂芬心里一紧——他们想干什么?
她没声张,继续看着。
两个黑影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淑兰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袋面粉,还有几个红薯,是供销社给的样品。
林建军和王翠花在那堆东西前蹲下,窸窸窣窣地忙活了一会儿。
张桂芬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但能听见他们低声说话。
“……就放这儿……”
“……明天她就发现了……”
“……看她还能不能得意……”
过了一会儿,两人站起身,又翻墙出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张桂芬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了,这才轻轻推门出去。
她走到院子角落,蹲下身检查。
面粉袋子被打开了,里面掺进了什么东西——是沙子,细细的沙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红薯也被动了手脚——每个红薯上都用刀划了几道口子,然后在伤口上抹了什么东西。张桂芬闻了闻,是盐。
盐会让红薯烂掉。
好狠毒的心!
张桂芬眼神冰冷。
他们这是想毁了淑兰的样品,让她明天去供销社交不了差。
还好她发现了。
她没声张,把面粉袋子扎好,把红薯上的盐擦掉。然后回屋,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心里盘算着。
林建军和王翠花,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也好。
是时候,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一个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