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预警从黄色升到橙色只用了六个小时。林屿从南屿大学回城南的末班车上下来时,风已经能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到与梧桐树冠平齐的高度。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一盏应急灯,白光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颤抖的亮斑。他拖着行李箱走过马路,轮子在风里被吹得左右晃,箱面上残留的雨水被风斜着刮成一道一道细线。
学校后门的铁门关着,但侧门虚掩。他推门进去时,操场方向传来铁皮被风掀动的声响——看台顶棚的一块铁皮边角松了,在风里来回翻动,发出“哐——哗——哐”的循环,像一把没有节奏的节拍器。操场跑道上积着几面浅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水面上不断有雨点砸出的涟漪互相撞碎。他抬头看教学楼——整栋楼只有三楼走廊的应急灯亮着,绿光从窗缝里溢出来,在雨幕里晕成一小片模糊的光团。他拖着箱子走到教学楼下,把箱子寄存在门卫室,然后上楼。
三楼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顾野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烛泪已经沿着瓶口流下来,在矿泉水瓶身上凝成几道乳白色的痕迹。他看见林屿,把蜡烛换到左手,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的蜡油蹭在林屿校服袖口,像一枚临时的印章。宋栖坐在走廊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硬壳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红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一亮一灭,记录着窗外风的频率。老周站在教室门口,左手端着搪瓷杯,右手捏着一根粉笔,在门框边上写了一个数字,写得歪歪斜斜:“27”。他看见林屿,眼镜片反了一道烛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粉笔夹回耳朵上,侧身让开了进门的位置。
教室里的课桌被重新摆过了——几张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三根蜡烛,烛火在从窗缝灌进来的风里集体倾斜向同一方向,像一排被吹倒的麦子。沈杳坐在拼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旧试卷,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红笔批注还在,但墨色已经褪成浅粉。她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叶柄朝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搓着叶柄的末端,动作很慢,像是在数叶柄上残留的纹路。她面前放着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瓶底残留着一小圈蜡,凝固后呈乳白色,边缘微微翘起。她把那片银杏叶放在水瓶旁边,叶尖朝着林屿进门的方向。
林屿在她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三根蜡烛。烛火在他坐下的瞬间集体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去。沈杳把旧试卷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中间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被对折过很多次。她用铅笔在折痕上描了一条线,笔尖压得很轻,铅灰色刚好浮在纸面纹理上。描完她把试卷推到两人中间,铅笔留在折痕旁边,笔尖朝着林屿的方向。他拿起铅笔,在折痕的另一端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小,笔画收尾处没有上扬,像是刻意按住的。他把试卷推回去,沈杳看了一眼,拿起铅笔在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短横,然后把试卷对折,折痕压紧,放在蜡烛旁边。
窗外,风忽然大了一阵,整栋楼能听见风从各个缝隙灌进来的声音——窗框的震颤、门缝的哨音、走廊尽头某扇没关严的教室门被吹开又撞上的闷响。三根蜡烛同时矮了一截,烛泪沿着瓶口往下淌,滴在拼桌的桌面上,凝成三枚不规则的白色圆点。顾野从走廊探进头来,手里多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八宝粥和一把一次性叉子。他把袋子放在拼桌空处,从里面摸出一罐,拉开盖子,叉子插进去,递给宋栖。宋栖接过去,叉子尖在粥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录音笔放在罐口旁边,红色的指示灯映在粥面上,一晃一晃的。
老周从走廊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块小黑板,是平时用来写通知的那种,边上包着铁皮,背面用粉笔写了几个字。他把小黑板靠在讲台侧面,让字朝外。黑板上写着三行字,粉笔灰还没被风吹掉,笔画边缘发毛——第一行是“台风橙色”,第二行是“停课两天”,第三行只有两个字,字号比上面大一些,写得也慢一些:“别急”。他把搪瓷杯放在讲台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钝响。然后他退到教室后门的位置,靠着墙,双手插进夹克口袋,视线从拼桌旁的人扫到窗外被风撕扯的梧桐树冠,再扫回拼桌上那三根燃烧的蜡烛。眼镜片里的烛火缩成三个极小的光点,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
沈杳从拼桌旁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那片银杏叶放在小黑板底部的粉笔槽里,叶柄朝外,叶尖朝内。她低头看了一眼老周写在黑板上的字,食指在“别急”两个字的凹槽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她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侧面蹭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拼桌。经过林屿的座位时,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在他校服袖口——顾野刚才拍过的地方——轻轻弹了一下,把那片被蹭上去的蜡油弹掉了。动作很快,像在拂去一片落灰。
风又大了一波。三根蜡烛的火苗同时被吹得几乎趴平在液面上,然后又一齐立起来,比之前更亮。烛泪再次滴落,其中一滴落在旧试卷折痕的正中央,乳白色的蜡液沿着折痕往两端渗,渗到一半停住了,凝固成一道极细的白线,把折痕一分为二。沈杳把试卷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眼——白线在透光下呈半透明,像一条被压扁的、正在愈合的裂缝。她把试卷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林屿低头看桌面,蜡油在木纹里留下三枚圆点,每一枚的边缘都有一条极细的白色尾迹,朝着她坐过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