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江市仍残留着盛夏的余温,空气里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潮热,清晨的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玻璃斜斜落进来,把车厢里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也落在苏晚意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像是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住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今天是临江一中开学的日子。
也是她真正意义上进入高中的第一天。
车厢里很挤,新生、家长、行李混在一起,嘈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分班结果,有人低头刷着手机,也有人沉默地看着窗外,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新的三年。
苏晚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那是一个已经用了两年的旧款式,边角有轻微磨损,拉链甚至有一侧有些卡顿,但她还是认真地把它整理了一下,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合格的新生”。
公交车到站时发出轻微的刹车声,人群随之涌动,她随着人流下车,脚踩在地面的瞬间,抬头便看见了那四个醒目的金色大字——临江一中。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轻微的恍惚感,像是某种长久以来被期待的东西终于落到了现实里。
这里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也是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进入的地方,而从今天开始,她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校园门口早已热闹起来,家长叮嘱的声音、学生拖着行李箱的滚轮声、偶尔传来的笑声混在一起,让整个空间显得既兴奋又拥挤。
苏晚意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一次无声的提醒——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被分在高一三班,教室在教学楼四层,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几段楼梯。她抱着书包一路往上走,途中经过的每一间教室都传出不同的声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整理座位,也有人已经开始互相认识。
直到她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一颗篮球突然从侧面飞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失控力道,重重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被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侧面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反弹回来的篮球。
苏晚意抬起头。
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光刚好从尽头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腕上方,额前的碎发被汗意微微打湿,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干净又带着一点随性的锋利感。
他似乎刚打完球,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抱歉。”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没吓到你吧?”
苏晚意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没事。”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单手抱着篮球转身离开,身后几个男生笑闹着追了上去,喊着他的名字。
“陆沉舟!你别跑啊!”
“等会儿再打一局!”
声音逐渐远去,走廊重新恢复了刚才的流动感。
苏晚意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心跳有些莫名地慢了一拍。
陆沉舟。
她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是第一次见到某种不该轻易记住的东西,却还是在无意识之间留下了痕迹。
等她找到高一三班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升起的阳光上,直到班主任走进来,才把她从那种微微发怔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安静一下。”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点名开始。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又一个个应答声响起,节奏平稳而机械,直到最后几个名字时,那个她在楼梯口听过一次的名字再次出现。
“陆沉舟。”
“到。”
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苏晚意下意识抬头。
他就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姿势有些懒散,手里转着一支笔,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却又偏偏让人无法忽略。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眸看了一眼。
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苏晚意立刻低下头,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刻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说不清那一瞬间的感觉,只觉得心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不重,却足够让人分神。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开始安排班级事务,教室渐渐热闹起来,而他依旧安静地坐在后排,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却偏偏是所有人目光最容易停留的地方。
因为他本身就很难被忽略。
午休时她去食堂排队,周围有人低声讨论着他的名字,说他是中考全市第一,说他成绩很好,也说他人有点冷,不太好接近。
苏晚意没有加入话题,只是安静地吃饭,却在不经意抬头时看见他坐在不远处,神情淡淡的,像是和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有人试图坐到他对面,被他一句“有人了”平静挡回去。
没有多余情绪,也没有任何解释。
她低头继续吃饭,却莫名松了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情绪。
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在意,被轻轻放下了一点。
下午放学时,天色忽然阴了下来,雨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落下,迅速变大,整座校园被雨幕覆盖。
苏晚意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她没有带伞。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冲出去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忽然出现在视线里。
“没带伞?”
她抬头。
是他。
陆沉舟站在她面前,校服肩线被雨声衬得更清晰。
她点头。
他看了一眼雨势,把伞递给她,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解释。
“拿去。”
“那你呢?”
“我家近。”
他说得很随意,然后转身离开,没有给她再推回去的机会。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那把伞却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