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来自胃部深处的轻微痉挛,是紧张,也是深植于骨子里的,对这种场合的排斥与不适。
但很快,她将那阵不适压了下去。走到墙边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前,她看着里面那个穿着亚麻裙,素面朝天,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的自己。
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着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
怯意要保留一些,那是“未经世面”的合理表现;好奇和向往也要有一点,那是“渴望学习”的证明;但眼底深处,必须维持一种清冷的、不易被察觉的疏离和观察——那是她保护自己,同时试图“反观察”这个世界的唯一武器。
她需要一件合适的“战袍”。不是那些在“局”上穿的、过于暴露和风尘的裙子,而是一件能让她看起来“有艺术气质”、“清纯但又不失体面”的衣服。
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压在箱底的,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连衣裙,款式简单,裁剪不错,是很多年前用奖学金买的,几乎没怎么穿过。也许可以搭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还有妆容。不能浓,要淡,要精致,要突出“干净”和“书卷气”,掩盖住疲惫和病态。
她走回工作台,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小梅发了条微信:“小梅,明天晚上我有个工作相关的应酬,需要穿得稍微正式一点。你眼光好,明天白天能陪我去附近商场看看吗?简单买点搭配就行。”
小梅很快回复:“没问题晚晚姐!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美美的!”
放下手机,苏晚重新坐回椅子,看着窗外彻底降临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暧昧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明天,另一场“局”在等着她。一场以“艺术”和“社交”为名,实则可能充满更微妙计算、评估和试探的“局”。
她不再是那个在“局”上陪笑喝酒、用身体换钱的“晚晚”,而是被陈建国精心“包装”后,带入另一个层次“局”中的“苏晚”。
身份在变,场景在变,但“局”的本质,似乎从未改变。而她,依然是被审视、被评估,被置于某种交换关系中的一方。只是,这一次的筹码,可能不再是简单的身体和笑容,而是她的“才华”潜力,她的“可塑性”,以及她能否成为陈建国“收藏”和“塑造”计划中,下一件成功的“作品”。
她必须去!
也必须,在看似顺从的配合中,努力保持清醒,收集信息,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破局之机。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和一室沉默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未竟的梦想与无声的控诉。
而她,即将踏入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由成功者、猎食者和精致利己主义者们构成的,光鲜而冰冷的名利场。
生存的战争,从不停歇,只是换了不同的战场和武器。这一次,她的战场,在外滩的璀璨灯火之下;她的武器,是伪装、观察,和内心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冰冷的反抗火焰。
那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连衣裙,是苏晚翻遍了整个行李箱才找出来的。叠得很整齐,压在箱底多年,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她抖开裙子,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有些发黄,袖口的纽扣掉了一颗。
她用针线补上那颗扣子——是从另一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颜色相近,但仔细看能看出差别。
就像她自己,修补过的,勉强能看,但终究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小梅陪她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双裸色的低跟皮鞋,又帮她盘了个松散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也是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戴。
“晚晚姐,你这样真好看,”小梅退后两步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惊艳,“像……像那种艺术片里的女主角。”
苏晚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的女人妆容清淡,眉眼温柔,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干净、得体,带着一点书卷气,一点怯生生的小家碧玉感。
完美。
完美得像一件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晚上七点整,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准时停在弄堂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深色制服,为她拉开后座车门时,动作标准得像经过精密校准。
车子穿过华灯初上的城市,穿过那些她曾经在深夜独自走过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流淌,像一条彩色的、无声的河。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亮着灯的写字楼,那些在公交站台等车的年轻面孔——他们都是“正常”的人,过着“正常”的生活,而她,正坐在一辆不属于她的车里,前往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外滩那栋酒店的顶层套房,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冷。
冷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而冰冷,落在地板上像碎了一地的冰。落地窗外是整个外滩的夜景,黄浦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两岸灯火辉煌,美得不真实,像一幅过于精致的、虚假的画卷。
已经有十来个人到了,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宽敞的客厅里,手持香槟杯,低声交谈。
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或中式立领,女士们则穿着各色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和某种昂贵皮革混合的气味。
苏晚跟在陈建国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却微微出汗。
“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苏晚,”陈建国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向几位围过来的中年男士介绍,“美院出身,对水彩很有研究,现在在帮我整理林鸢的遗作。年轻人,很有灵气。”
“陈董的眼光一向好,”一个戴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男人笑道,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苏小姐年轻有为,林鸢那批画,我早年也见过几幅,确实不俗。能静下心来整理那些东西,不容易。”
苏晚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您过誉了,我只是做些基础的工作,主要还是林鸢小姐的画本身动人。”
话不多,姿态谦逊,语气诚恳。她感觉到陈建国投来一个满意的眼神。
又有几个人加入谈话,话题从林鸢的画转到当下艺术市场的行情,又转到某个即将举行的国际拍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