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抛捧花给夏曼曼

仪式主体流程结束后，场馆内的光线被调音台那边缓缓推高了一档。花廊灯串的亮度没有变化，但头顶几排射灯被逐一打开，将整片空间从婚礼仪式特有的偏暗氛围中拉回明亮的社交状态。宾客们从座椅上起身的动作像被某种无声的指令同时触发，椅腿在地毯上移动的摩擦声、杯碟相碰的轻响、逐渐升高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把刚才那一整段安静密实的空气重新搅动开来。

夏曼曼从台阶侧面退到靠墙的位置，手里那束花已经被她换了好几个握姿。她先是用右手握着花茎，后来换到左手，再后来变成用双臂环抱在胸前，像抱一捆刚收下来的干草。她的目光落在花束中那几枝白蜡叶上，视线沿着叶脉的走向慢慢地走了一遍，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台上正在和陆旬安低声说些什么的孟荞。

孟荞正伸手帮陆旬安整理领口那枚蕨类袖扣。她调正袖扣的角度时指尖沿着他锁骨外侧划了一道短弧线，然后收回手退后半步。她退后半步的位置恰好让花廊灯串的暖光同时铺满了两个人的肩线，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完整的明暗交界。夏曼曼看了那片光线交汇的区域大约三秒，然后低头，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毯表面，像在确认地面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平整。

司仪从侧边走回到讲台位置，手里多了一只浅口藤编托盘。托盘用干花和银灰色小米花装饰边缘，底部铺着一层浅米色细沙，沙面上洒了几片干燥的白色花瓣。他把托盘端到台前，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按照植物园的传统，接下来是抛捧花环节。请所有未

婚的朋友们聚集到台阶前方。“

几位年轻女性宾客陆续从冷餐台方向走过来，也有人从座位上起身，三三两两聚到台阶前的空地上。有人笑着举起手机准备录像，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你站前面我站后面“。人群很快形成了一道松散但完整的弧形，把台阶前方的空间围出了一块圆心。

孟荞从台上走下来，手里的花束已经被她重新接过来了。她走到台阶前方时脚步放慢了一点，目光在那道弧形的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她微微侧头，看向靠墙站着的夏曼曼。

夏曼曼没有动。她仍然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着胸前那只空了的帆布袋，袋口耷拉着露出一截密封袋的边角。她看见孟荞的目光扫过来时下巴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说“你看我干嘛“。

孟荞收回目光，低头调整了一下花束的握持位置。她把花茎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抬起头，面朝人群的方向。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那群围拢过来的年轻女性身上，而是越过她们的头顶，落在更远处养护通道的方向。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外面午后偏斜的阳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锐利的光条。

“我不会往你们那边扔。“孟荞的声音穿过人群和钢琴曲尾音的缝隙，落在那道弧形中央的空地上。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整片聚集区的人都能听见她在说什么，“我要扔给一个站在墙边的人。“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轻呼一声，几位站在前排的姑娘顺着孟荞的视线方向偏过头去。夏曼曼仍然站在原地，手臂交叉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指节在不被人注意的角度轻轻攥了一下帆布袋的布面，攥完之后又松开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荞转过身背对人群。她面向那面布满干蕨标本的东侧墙面，背对着所有人，吸了一口气，然后手腕朝后发力，把花束向身后抛了出去。花束离开她指尖的轨迹很高、很稳，在空中划过一道完整的弧线，白蜡叶和银灰色小米花在花廊灯串的暖光中翻转了几次，然后准确地落向夏曼曼的方向。

夏曼曼在花束快要触碰到她肩头的时候终于动了一下。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左手从帆布袋上松开，手掌张开，稳稳接住了那束花。花茎的根部正好落在她的掌心，重量不大，但冲击力让她的手腕往下沉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她握住花束，把它抱进了怀里。

周围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和笑声。有人喊了一声“接得好“，有人问“这是内定吧“。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到冷餐台和座椅区域，台阶前方的空地重新空出来，只剩下一段在刚才的集中踩踏中轻微移位的地毯边角。

夏曼曼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束。白蜡叶的叶片边缘有一小片已经干枯的卷边，她伸手把它轻轻摘掉了，捏在指间看了两秒，然后放进了帆布袋侧面的小口袋里。她重新抬头时孟荞已经走到她面前，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站定。

“你扔的方向偏了十五度。“夏曼曼说。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哑，但语气仍然平稳，像在设计图纸上纠正一个尺寸误差，“如果你从手腕外旋改成内旋，会落得更靠近你预期的那一侧。“

“我就是往你这边扔的。“孟荞靠在墙边，和她并肩站着，“偏不偏我不管，只要你能接住就行。“

夏曼曼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花束中那些白蜡叶和干花的分布，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支歪向左侧的银灰色小米花，让它和周围的枝条保持方向一致。她调整完之后把花束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需要被妥善安放的东西。

“我不一定接得住那些以后的事，“夏曼曼的声音从她微垂的侧脸方向传过来，“但你的花束，我能接住。“

孟荞侧头看她，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站在墙边，中间隔着矮桌上那束刚刚被安放好的花，白蜡叶的边缘在花廊灯串的暖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浅金色轮廓。养护通道的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正在缓慢偏移，那道细长的光条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什么正在被重新分配的重量的痕迹。

陆旬安从台阶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封口的温水。他走到两人旁边时没有直接介入她们之间的空间，而是先站在大约一米外的地方，把水杯放在了矮桌靠夏曼曼那一侧的位置。然后他才走近孟荞，在她身侧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和他站在花廊下方的位置时一致。

“花束抛出的角度，在风场中受到东侧养护通道和西侧冷餐区气流交汇点的干扰，“他说，“如果下次需要更精确的落点，可以选在上午十点前，那时候气流还没有被空调系统完全激活。“

夏曼曼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在帮我挽尊？“

“我在记录数据。“他说。语气和他平时在观测日志上记录风速时一致。

夏曼曼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一小段被压住的呼气。她伸手拿起矮桌上陆旬安放下的那杯温水，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旋紧放回原处。“花我先带回去插瓶。如果凋谢了，我会自己处理，不用你们补新的。“

“白蜡叶是干花，不会凋谢。“陆旬安说。

夏曼曼拎起矮桌上的花束，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肩膀上。她朝出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孟荞，如果你把那个叶脉戒指的内侧刻字留到五十年后才说，我会在你六十岁生日那天用那枚旧扳手钥匙扣敲你的脑门提醒你。“

孟荞靠在墙边，嘴角动了一下：“你记得提醒我。“

夏曼曼没有回答，但她在走出养护通道之前放慢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束被重新调整过花枝朝向的干花，然后她加快步伐，身影在门口的阳光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旬安站在孟荞身边，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正在从侧门方向推着餐车进入场馆，杯碟相碰的轻响和交谈声重新聚拢过来，把刚才那一小段安静的间隙填满了。

“她说过她接不住所有东西。“孟荞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但她接住了这束花。这个动作和她平时接电话、接快递、接设计稿转交文件的感觉不一样。她接花束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两厘米，那是她接重物时的受力方式。“

“她接住了。“陆旬安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波纹纹戒，又抬起来，“我现在要去东侧墙面那边确认一下射灯的散热状态，刚才切换模式之后有几盏的背面温度偏高。你要一起过去，还是再站一会儿？“

孟荞把视线从门口方向收回来，站直身拍了一下裙摆侧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起过去。那面墙的蕨类标本是你压的，我得确认它们没有因为射灯的温度干裂。“

两人并肩朝东侧墙面走去。经过冷餐台区域时孟荞顺手拿了两块边缘烤得微微焦脆的黄油饼干，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递到陆旬安手边。他接过去时手指碰到她的指尖，然后侧头问了一句关于叶脉戒指刻字的内容还能保留多久的问题。孟荞嚼完饼干，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等到那枚戒指表面的光泽完全磨成哑光的时候。那时候应该够久了。“

陆旬安没有追问“够久“是多久。他低头把那块饼干也咬了一口，然后放回她手里盛饼干的纸巾上：“那我也等到那时候。“

场馆东侧墙面的射灯周围温度确实比室内基线高了几度。陆旬安蹲在墙边的检修口前，用手背逐一贴近每盏灯背面的散热格栅，确认没有异常升温的个体。孟荞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被他放回来的半块饼干，看着他的手指顺着散热格的缝隙匀速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把其中一盏的亮度档位拨低了一格。

“调整后的亮度对墙面蕨类标本的寿命影响会延长多久？“她问。

陆旬安站起来，拍了拍手指尖沾到的细灰。“大约多维持一年半。如果每年入夏前都做一次亮度校准，这批标本的整体保存时间可以比原计划延长三年。“

他说话时视线还落在墙面那些干蕨的叶脉纹路上，但他的手在说完之后自然垂了下来，垂落的位置恰好在他和孟荞之间那一小段空隙的正中央。那个位置不需要她额外伸手去够，也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间距的中点。她看了一眼他垂下来的手指，没有碰它，只是把嘴里最后那一点饼干咽下去，然后侧过头：“如果三年后这批标本需要更换，我可以帮你压新的。我压标本的手法还没有你熟练，但我可以学。“

陆旬安转过脸，目光从墙面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你需要的是把叶片完全展开、压在纸板中间、用重物均匀压制五到七天的过程。压好后要等水分完全散掉，才能装框。你如果愿意学，我可以给你安排一套独立的工作台和工具，不需要和我共用一个操作空间。“

“我会把它安排在自己的操作台上。你的工具我不会混用。“

“我知道你不会。“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重新把墙面上最后几盏射灯的亮度状态逐一检查完毕。那些灯的指示灯在他完成检查之后依次变换了颜色，从暖黄色变为均匀的冷白，然后又回到暖黄，像被重新校准过一遍的坐标。

场馆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了节奏更松弛的爵士乐。宾客们三三两两散落在花廊和冷餐区之间，有人驻足看墙上的蕨类标本，有人围在甜品台前讨论蛋糕夹层中那些银色糖片上的照片内容。孟荞站在陆旬安身边，手伸到矮桌上去拿他放下的那杯水时，袖口边缘蹭过桌面，带起了一小片干花碎屑。那片碎屑在空中打了半个旋，最后落在她左脚鞋尖前方约一拳宽的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腰用指尖把碎屑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礼服的侧缝暗袋里。暗袋里已经有了那片手帕和一枚银色的旧扳手钥匙扣的位置，碎屑被放进去之后被其他物品压住了。

陆旬安检查完最后一盏射灯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她弯腰的侧影，在她直起身之后开口问了句：“你暗袋里除了手帕还放了什么？“

“碎屑。还有钥匙扣。“

“钥匙扣是那把扳手？“

“是。“她拍了一下暗袋表面，确认里面的物品没有移位，“还有刚才那片掉下来的干花。“

陆旬安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向养护通道方向，经过矮桌时顺手把她那杯放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原位，杯把朝向她惯用手的朝向。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暗袋的容量以后可以做大一点，如果装不下，我可以帮你改一件新的。“

孟荞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等了几秒，等他走到门口回头的空隙，才朝他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她的脚步落在地毯上的声音被爵士乐的低音贝斯盖住了，但他在迈步的轨迹上正好在那一刻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提前就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