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筹退路

午后的日光穿过落地窗,斜斜洒落在画布之上。

一滴墨色颜料静静晕开在云海画布柔软的云层之间,那一道突兀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刚好对应着苏绾此刻纷乱的心绪。

周伯已经离开画室许久,那句“所有信件交由先生亲自核查”还一遍遍回荡在她脑海之中。

她站在画架前,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支沾了颜料的画笔。两个选择摆在眼前,每一条路都遍布风险。

现在追出去找到周伯,借口信件写错内容想要收回。这个念头仅仅升起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

距离交付信件才过去半个时辰,刚刚寄出便立刻撤回,行为太过反常。陆沉渊本就已经对她起了很深的疑心,如此举动无异于主动告诉对方:那一封信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被贴上“蓄意隐瞒”的标签,不等信件拆开,她便会直接迎来后山别院的判决。

可若是就这样放任信件留在陆沉渊手里,便是把自己全部命运交由他人一念之间。

她不知道陆沉渊会不会拆开信封,不知道他读到报名表、看见化名“晚栖”和画材店地址时,心中会生出怎样的情绪。是震怒?是漠然?还是生出更深的探究之心?无数猜想在心底盘旋,却没有任何办法求证。

苏绾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画笔,将它轻轻搁在颜料盘边缘。

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安静的庭院。几名佣人正低头打理花圃,修剪深秋已经泛黄的灌木,一切看上去都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偌大的别墅平静如常,可苏绾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她深呼吸数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没有任何用处,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伪装成无事发生,继续扮演那个安分作画、不问世事的自己。

她拿起干净的刮刀,小心翼翼刮去画布上那一块晕开的墨痕,重新调和浅灰与淡蓝颜料,一笔一笔修补被破坏的云海。画笔起落之间,她的思绪却一刻也没有停下,开始完整复盘从下山采购画材到两次投稿全部计划里所有致命漏洞。

第一道漏洞:全部希望只押在了美术展览这一条路上。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画作顺利投稿、被画廊赏识,她就可以借由远方陌生人的力量悄悄离开这里。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击——只要陆沉渊封锁所有对外通信,这条道路便会瞬间彻底断绝。她所有的速写原稿、所有心血,都会永远困死在这座大山之中。

她不能再孤注一掷。必须开辟第二条退路,一条不必依靠信件、不必等待远方回音,只依靠自己就能够走出去的退路。

那便是逃离。

这个念头从前也在她心底浮现过,只是那时她始终不愿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她总想着能够温和体面地达成独立,不必狼狈奔逃,不必背负逃离“恩人”的罪名。三年衣食皆由陆沉渊供给,这份恩情如同枷锁,长久束缚着她的心。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忘恩负义,可如今她终于清醒:恩情不能等价于自由,被供养不代表她生来就该做笼中之雀。

陆沉渊可以给予她锦衣玉食,却没有权利永久囚禁她的人生。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积压许久的愧疚与纠结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醒而坚定的意志。

逃亡不能仓促行事,绝对不能如同冲动之下直接冲向园丁侧门那般鲁莽。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食物、饮水、御寒衣物、应急药品、足够的现金,还有整座山脉完整的地形路线。

接下来数日,她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作息。

白天大部分时间留在画室作画,偶尔下楼散步,借着散步的机会,不动声色走遍庄园每一条小路。她记下每一道围墙高度、监控摄像头转动的周期、安保人员巡逻的时间间隔,还有通往大山深处几条人迹罕至的野径。从前她只是随意留意,如今每一条小路的走向、灌木的疏密、山石标记,全部牢牢记在脑海。

她不敢随身携带纸笔记录,所有路线图全部依靠记忆,在脑海之中一点点绘制成型。

物资的筹备只能悄无声息一点点完成。

平日里陆沉渊允许她拥有少量零花钱,用来购买画材与零碎物件。她不再添置新的画笔颜料,将所有零钱小心翼翼积攒起来,藏进衣柜夹层。借口体虚畏寒,向管家申请了几件轻便厚实的冲锋外套,理由只是画室靠窗位置入夜寒凉;又以作画时容易磕碰受伤为由,分批讨要碘伏、纱布、止痛药膏这类简单药品。

每索取一样东西,她都会想好一个完美合理的借口,不让任何人察觉她真实的目的。

一切都做得极其缓慢、极其谨慎。

可她的一举一动,还是落入了一双眼睛。

管家周伯。

这些天他明显察觉到苏绾身上细微的变化。从前她散步大多只停留在花圃附近,很少去往围墙边缘;如今她却常常绕着庄园外围慢行,目光若有若无望向山林方向。她向库房申领御寒外套、外伤药品的请求接连到来,明明天气尚未完全入冬。

周伯站在回廊阴影之中,远远望着独自漫步在小路之上的苏绾,心底满是犹豫。

他侍奉陆沉渊多年,本分是如实上报所有异动。可这些年看着苏绾从一个孤苦无依、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如今安静温柔的少女,心底生出几分恻隐。他看得明白,苏绾并不贪恋宅邸的荣华富贵,她只是一心想要外面广阔的世界。

一边是先生交付给他的职责,一边是对一个被困少女微弱的同情。周伯迟迟没有把自己所有观察完整汇报给陆沉渊,他选择暂时观望,看看事态将会走向何方。

这一日黄昏,夕阳把远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陆沉渊回到别墅,径直走进书房。那一封苏绾寄出的白色信封,正安静摆放在宽大的书桌之上。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落在信封表面,却迟迟没有拆开。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苏绾的心思。他并不怨恨她向往外界,只是心底有一种固执:他以为自己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安稳无忧的生活,一间宽大明亮的画室,世间无数求而不得的物质享受。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苏绾偏偏执着于那个风雨飘摇、充满未知危险的外面世界。

拆开信件,便意味着彻底戳破那一层薄薄和平,两个人之间伪装的平静将会轰然破碎。若是不拆,他又永远无法知晓她全部的计划。

陆沉渊把信封轻轻收进书桌抽屉,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暂时不去质问苏绾,也没有立刻下达迁往别院的命令。他想要看一看,当迟迟收不到任何参展回音时,这个姑娘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夜色缓缓笼罩群山。

苏绾坐在画室窗前,望着远处书房亮起的灯火。她并不知道此刻陆沉渊心中摇摆不定的想法,不知道那封决定命运的信件正安静躺在抽屉深处。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两手准备。

若是信件侥幸通过核查顺利寄出,她便静静等候展览馆那边的回音,抓住机会以画笔打开通往外界的大门;若是信件被拆开、计划彻底暴露,后山别院便是迫在眉睫的危机,那时她筹备已久的逃亡计划,将会成为自己唯一的生路。

两条道路,两种命运。

可无论选择哪一条,她都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将自己人生的选择权交到别人手中。

晚风穿过敞开一丝缝隙的窗户,拂动桌面上散落的几张速写边角。苏绾抬手按住纸张,目光坚定地望向沉沉夜色笼罩的群山。

前路茫茫,荆棘遍布,但破笼的决心已经在心底牢牢扎根,再也无人可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