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离春节越来越近了。甘塔镇的中文课也越来越热闹,学生们不仅学会了很多中文句子,还开始准备春节晚会的节目——安娜老师要唱中国的民歌《茉莉花》,她特意找我要了歌词,每天都在教室里练习,还会让我帮她纠正发音;比鲤和几个当地警察要表演一段传统舞蹈,克鲁族的战舞,他们说要把战舞改编成和平之舞,表达对和平的向往;阿尔伯特则要唱一首中文儿歌《小星星》,他已经把歌词背得滚瓜烂熟,还会边唱边做动作,看起来很可爱。
我开始筹备春节晚会的各项事宜。首先是场地,埃玛市长帮我联系了甘塔镇的广场,那里是镇上最大的空地,平时用来举办集市和活动。广场的周围有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枝叶繁茂得能遮住大半个广场。比鲤带着几个当地警察,用砍刀修剪着椰子树下垂的枯叶,避免晚会时落叶掉进人群里。“这些椰子树有几十年了,内战时都没被砍倒,算是甘塔的老伙计了。”比鲤擦着额头上的汗,指着最高的那棵椰子树,“去年还结了不少椰子,我们摘下来分给了村里的孩子。”
埃玛市长帮我们联系广场时,特意提到要避开“祭树日”——每年1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甘塔的各个部落会聚集在广场旁的红木下,举行祭树仪式。克鲁族的长老会用红土在红木上画图腾,丹族的妇女会献上棕榈酒,格雷博族的男人则会敲着木鼓,唱着古老的歌谣,祈求树灵保佑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去年祭树日,中国农业专家带来了水稻种子,长老们把种子埋在红木下,说要让树灵保佑水稻丰收。”埃玛市长笑着说,“后来水稻真的长得很好,现在大家都说,中国的种子和树灵的保佑,少一个都不行。”我听了心里暖暖的,原来不同文化的善意,真的能在这片红土上融合。
接着是装饰。我让阿尔伯特和几个中文课的学生一起做灯笼,红布是托联合国同事从蒙罗维亚的中国商店买的,花了我5美元——这在甘塔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支,但看着学生们兴奋的样子,我觉得很值。学生们把红布剪成方形,用竹篾做骨架,再用细麻绳绑起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阿尔伯特还在灯笼上贴了自己剪的纸花,是用染了红墨水的报纸做的,虽然颜色不均匀,却像一朵朵小小的火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比鲤找来了镇上的木雕工匠,是个叫卡鲁的戈拉族人,手里的刻刀用了十几年,刀刃依然锋利。卡鲁听说要为春节晚会雕刻装饰品,一口答应下来,还不要钱:“中国朋友帮我们种水稻,我做这点东西算什么。”他用红木雕刻了大象、狮子,还有几个小小的“春”字图腾——虽然他不知道“春”字的含义,但听我说是“希望”的意思后,特意在周围刻了一圈稻穗,“希望我们的水稻年年丰收”。
卡鲁工匠雕刻红木装饰品时,特意在大象的耳朵上刻了小小的稻穗。他说:“这是‘双吉’的意思,大象代表力量,稻穗代表丰收,树灵会保佑有力量的人能带来丰收。”我忽然想起比鲤说的,他父亲靠红木躲过士兵的故事,这些红木雕刻不仅仅是装饰品,更是甘塔人对未来的期盼。
最让我头疼的是春联和“春”字。甘塔没有现成的红纸,我只能让学生们用白色的纸,再用红墨水一点点涂红。红墨水是用雨林里的红浆果熬的,颜色偏暗,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阿尔伯特和几个学生围在桌子旁,拿着毛笔小心翼翼地涂着,手指都被染成了红色,像沾了红土一样。涂好红纸后,我握着阿尔伯特的手,教他写“春”字:“横、横、横、撇、捺、竖、横折、横、横——你看,这三横像雨林里的三层树冠,中间的‘人’字,就是我们在春天里劳作的样子。”
阿尔伯特跟着我写,笔锋有些生硬,却一笔一划很认真。他看着自己写的“春”字,高兴得跳了起来:“先生,我会写‘春’字了!我要把它贴在我的房间里,还要贴在科菲老人的门上,让他也看到希望。”
外国同事好奇地问我:“利比里亚没有春季,只有旱季和雨季,为什么还要贴‘春’字?”
我指着那个墨迹未干的‘春’字,解释说:“这个‘春’字说的不是季节。在我们的文化里,它代表温暖、开始和希望。就像雨季让万物生长,我们祈祷和平让这里焕发生机,充满希望。”
春节晚会的前一天,我们在广场上挂灯笼和春联。灯笼挂在椰子树的枝桠上,风一吹,轻轻摇晃,像一串串红色的星星;春联贴在广场四周的木柱上,写着“新年快乐”“中利友谊长存”——虽然字写得不算工整,但路过的村民都围过来看,好奇地问这问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指着“春”字,用克鲁语问是什么意思,比鲤翻译给我听,我笑着说:“是春天的意思,代表着新的开始,代表着庄稼会丰收,代表着我们都会好好的。”老人点点头,用手轻轻摸了摸“春”字,眼神里满是向往。
春节晚会的前一天,阿尔伯特带来了他的奶奶。老人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染了红土的布条和晒干的苦艾:“这是丹族的‘平安礼’,挂在灯笼上,能挡住坏运气。”她帮我们把布条系在灯笼的绳子上,又把苦艾撒在广场的四周,嘴里念念有词:“树灵保佑,水神保佑,让中国朋友的节日和我们的丰收一样热闹。”
那天晚上,广场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红布条和苦艾的清香混在一起,像是有无数双温柔的手在守护着这个夜晚。我忽然觉得,“春”字不仅仅代表着中国的春天,更代表着这片土地的希望——不管是树灵的传说,还是丹族的平安礼,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愿望:让和平像春天的草木一样,在红土上生根发芽。
晚上回到驻地,阿尔伯特突然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先生,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春节礼物。”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用稻草编织的鞋子,鞋底厚厚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花——是他跟着村里的妇女学的,针脚虽然不整齐,却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还有一块用红木雕刻的小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春”字,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先生,稻草鞋你巡逻的时候可以穿,不硌脚;红木牌子能保佑你平安,就像我们部落的护身符一样。”
我拿起稻草鞋,试了试,大小正好,踩在地上软软的,很舒服。红木牌子握在手里,暖暖的,上面的“春”字仿佛带着一股力量。“谢谢你,阿尔伯特,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春节礼物。”我说。
阿尔伯特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先生,明天的晚会我肯定不会唱错《小星星》!”
第二天,2月17日,除夕。早上,我收到了家人从国内发来的电子邮件,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新年快乐,注意安全,记得贴‘春’字。”看着短信,我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阿尔伯特看出了我的心思,拉着我的手:“先生,别难过,今天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他还带来了自己做的Fufu和烤香蕉,“这是我奶奶教我做的,虽然没有你说的红烧肉好吃,但也是我们的心意。”
傍晚时分,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村民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有的穿着传统的部落服装,有的穿着中国产的T恤;联合国的维和士兵也来了,穿着蓝色的制服,手里拿着水果和零食;埃玛市长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特意从蒙罗维亚买的,“中国的春节喜欢红色,我也沾沾喜气”。
晚上七点,春节晚会正式开始。埃玛市长首先讲话:“感谢刘警官,让我们能感受到中国的文化。中国是利比里亚的好朋友,我们会永远记住这份友谊。”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村民们还欢呼起来,用当地语言喊着“中国朋友,新年快乐”。
节目开始了。安娜老师唱了《茉莉花》,她的声音很甜美,像雨林里的依兰依兰花,台下的人都听得入了迷,有的还跟着轻轻哼唱;比鲤和当地警察表演的和平之舞,动作整齐有力,每一个舞步都像是在诉说对和平的渴望,台下的观众都站起来,为他们鼓掌;阿尔伯特唱《小星星》的时候,台下安静极了,他拿着话筒,用中文唱道:“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虽然有些发音不太标准,却唱得很认真,唱完后,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阿尔伯特高兴地鞠了一躬,跑下台来抱住我:“先生,我做到了!”
节目结束后,我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分给孩子们。红包里装的不是钱,而是中国的糖果和小贴纸——是我从国内带来的,本来想留着自己吃,现在分给孩子们,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觉得更开心。孩子们接过红包,用中文说:“谢谢刘老师!”声音清脆得像雨林里的鸟鸣。
最后,我们一起放鞭炮。鞭炮是从蒙罗维亚买的,虽然不多,但“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有的跳克鲁族的传统舞,有的跳我教他们的中国秧歌,虽然动作不标准,却充满了欢乐。
那天晚上,我回到驻地,在窗户上贴了一个大大的“春”字——是我和阿尔伯特一起写的,虽然有些简陋,却透着一股希望的气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春”字上,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发来的短信,心里默默地说:“妈,我在甘塔很好,这里的人很友好,我也贴了‘春’字。等我回去,我们一起过春节。”
阿尔伯特找到我,怯生生地问,是不是搞错了日子,都2月中旬了,还过年?